[#13楼] 第13章 事起

时间像圣殿圣火里燃尽的香灰，悄无声息地落了一年。

这一年，忒斯塔蒂十六岁了。

他己然成了巴别伦城邦里最受尊崇的圣子。每日站在女神像前领诵圣歌，主持新月之日的祈福祭典，接受民众的跪拜与敬奉。祭司们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最初的利用与审视，渐渐多了真心的敬畏——他们依旧坚信，忒斯塔蒂是女神赐下的馈赠，是能为巴别伦带来丰饶的神迹。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年里，他翻遍了圣殿宝库中所有封存的泥板，将巴别伦的每一条律法、每一层社会规则，都一字不落地刻进了骨子里。

在巴别伦，除了至高无上的神权，最不容置喙的，就是王族定下的律法。百年前，巴别伦的先王亲自制定了国家法典，命工匠将全部条文一字不落地雕刻在整块黑色玄武岩上，立在首都的王宫广场前，昭告万民。那座黑色的石碑，是比圣殿的祷词更坚硬的规则，是巴别伦这片土地上，唯一能与神权抗衡的东西。

而忒斯塔蒂眼下最要紧、也唯一的执念，始终是母亲的事。

巴别伦的人，从生下来就被划成了三六九等。手握权柄的贵族，掌控神权的祭司，有自己的土地与居所、能自由谋生的半自由人，还有最底层的、连身体都不属于自己的奴隶。

律法写得清楚，欠款逾期不还，债主有权向王城的法官提起诉讼；若是债务人确实无力偿还，便会沦为债主的债务奴隶，首到还清所有欠款的那天，才能恢复自由身。

可他的母亲不一样。她是圣庙的债务奴隶，债主是手握神权的圣殿。律法管不到圣殿的头上，想要让她恢复半自由人的身份，只有两条路：要么大祭司纳拉姆松口，要么王族亲自下令赦免。

纳拉姆怎么可能松口。

他太清楚，这位母亲是拴住忒斯塔蒂的唯一枷锁。只要她还捏在自己手里，忒斯塔蒂就永远不敢真正背叛，不敢违逆圣殿的任何要求。这一年里，忒斯塔蒂旁敲侧击提过无数次，哪怕是用自己的俸禄、用信徒供奉的珍宝去抵扣母亲的债务，都被他轻飘飘地挡了回来。他总是笑着摸忒斯塔蒂的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等你什么时候真正成为女神合格的代言人，我自然会给她一个体面的归宿。”

体面的归宿。忒斯塔蒂太懂他话里的意思了。只要自己还有一丝利用价值，他就永远不会放开母亲这根缰绳。

这条路走不通，忒斯塔蒂便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王族身上。

从那天起，他彻底收敛起了眼底所有的锋芒，成了巴别伦最虔诚、最无可挑剔的圣子。

每日天不亮，他就会守在主殿的圣火前，一遍遍地颂唱圣歌，声音清越庄重，连最年长的老祭司都挑不出半分错处。每一场祭典，他都亲力亲为，从祭品的挑选，到祷词的核对，再到仪式的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完美无缺。新月之日，他会站在圣殿的高台上，接受所来者。

他频繁地出现在每一场大型的敬神仪式上，哪怕是贵族们私人举办的家祭，只要邀请了圣殿，他都会亲自前往。

所有人都说，圣子忒斯塔蒂，是女神落在人间的影子，是巴别伦最虔诚的信徒。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做的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

他在等。等一个能见到皇室成员的机会，等一个能遇到王族的机会。

——————

刚结束午后的祈福仪式，忒斯塔蒂正坐在内殿的窗边，指尖着一块刻着律法条文的泥板，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纳拉姆带着两名身强力壮的圣殿侍卫走了进来，藏青色长袍扫过光洁的石板，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挥了挥手，侍卫立刻躬身退了出去，只留下他和忒斯塔蒂两人。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纳拉姆走到他面前，看着垂眸端坐的少年，语气里带着几分愉悦，“昨晚的敬神仪式阿舒尔大将军，对你十分满意。特意派人送来了重礼，还递了帖子，想请你参加后天的家宴。”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忒斯塔蒂肩头的丝绸长袍：“大将军的长子，刚从边境平叛归来，立下了赫赫战功。这场家宴是为他接风洗尘，想请你这位女神的圣子，为他的儿子赐福，再一同探讨敬神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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