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楼] 第24章 开机后

开机后的第二天。

宋若诗再次坐在听觉室的椅子上。

耳后的线圈重新吸附到植入体上。电流接通。

噪音回来了。

但这一次，她有了准备。

昨天那场持续半小时的听觉风暴，虽然几乎把她榨干，却也让她的大脑完成了最基础的校准—它知道了“信号来了”是什么感觉，知道了如何在那片混沌中保持住最基本的意识还有判断力。

像一个被扔进暴风雨中的水手，第一次她只能死死的抓住桅杆不被甩下去。第二次，她开始学着辨认风向。

林老师调好了电流参数，拿起桌上的一面小鼓。

她用口型说：

“今天我们来认识声音。我敲一下鼓，你仔细的感受。”

她拿起鼓槌，轻轻的敲了一下。

在宋若诗的脑海里，那片嘈杂的噪音背景中，突然闯入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沉闷的，粗糙的，带着一点点振动感的信号脉冲。它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但它跟周围那些持续存在的背景噪音是不同的。

它是突发的。有节奏的。

“感觉到了吗？”林老师的口型问。

宋若诗点了点头。

“好。记住这个感觉。它是鼓。”

林老师又拿起一个银色的铃铛，轻轻的摇了几下。

另一种信号。

尖锐的，细碎的，连续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振荡。跟鼓完全不同。

如果说鼓是一块石头砸入水面，那铃铛就是一把碎石子撒在铁板上。

“这是铃铛。记住了吗？”

宋若诗再次点头。

“好。闭上眼睛。我随机敲一个，你告诉我是哪个。”

宋若诗闭上眼。

噪音的世界在闭眼后变得更加汹涌。没有了视觉的锚定，那些混沌的信号像海水一样从西面八方涌来。

然后一个信号出现了。

沉闷的，粗糙的脉冲。

她伸出手，指向鼓的方向。

对了。

又一个信号。

尖锐的，细碎的振荡。

她指向铃铛。

对了。

十分钟后，林老师往桌上加了更多的东西。

木鱼，三角铁，沙锤，响板。

六种声源。

半小时后，宋若诗能够百分之百准确的分辨出所有六种。

林老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记录，沉默了很久。

她原本的康复计划里，声音分辨阶段预估的时间是一周。

这个女孩用了半个小时。

但林老师知道，这还不是最难的部分。

乐器的声音特征差异大，频率单一，容易辨认。

真正的考验，是人声。

人声的频率范围宽，变化复杂，情感色彩丰富。对于一个刚刚开机的听障患者来说，所有人的声音听起来都差不多 - 一坨模糊的，混在一起的嗡嗡声。

从能分辨乐器到能分辨人声，是一道巨大的鸿沟。

而宋若诗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

当林老师结束了乐器分辨的训练，开始让她听房间里不同人说话的声音时 - 她失败了。

林老师说话的声音，王浩说话的声音，一个年轻护士说话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它们全都是一团含混的，没有特征的，无法区分的低频噪音。

她知道理论上人声有高低之分，有粗细之别。

但她的大脑还没有学会如何去分辨这些差异。

她皱起了眉。

一天的训练结束了。林老师对她今天的表现给予了高度肯定。但宋若诗知道，真正的关卡还没有过。

那天晚上回到病房，她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母亲刘慧睡在旁边的陪护床上，呼吸均匀 - 宋若诗现在能够通过耳蜗隐约感知到一些极其微弱的，低频的振动信号，她猜测那就是呼吸声的电信号版本。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着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乐器可以分辨，人声却不行？

她在《听觉生理学》里读到过答案 - 因为乐器的频率是单一的，规则的，而人声是复合的，不规则的。大脑处理复合信号需要更复杂的神经通路，而她的听觉皮层刚刚被激活，这些通路还没有建立起来。

理论她都懂。

但道理不能替代训练。

她需要的是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她的大脑在人声的混沌中锚定一个坐标的突破口。

…

第二天上午。训练继续。

林老师用了一个小时，尝试了各种方法让宋若诗分辨不同人的声音。效果甚微。

宋若诗的挫败感在累积。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笔记本上记了又划，划了又记，但始终找不到那个突破口。

训练即将结束的时候，林老师突然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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