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楼] 第29章 山本的棋

何书桓走的那天，上海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依萍没有去送他。她站在裁缝铺的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方瑜去了，回来的时候衣服湿了一半，眼眶也有些红。

“他瘦了很多。”方瑜坐在裁缝铺的椅子上，接过傅文佩递来的毛巾，擦了擦头发。

“站在码头上，风一吹，衣服都贴在身上了，像一根竹竿。”

依萍没有说话，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方瑜喝了一口，继续说：“他跟杜飞说了很多话，让我转告你。”

“说什么？”

“说谢谢你。”方瑜看着依萍，“谢谢你在最后那段日子里跟他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想明白了，虽然想明白得太晚了，但总比一辈子想不明白好。”

依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

方瑜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又问：“你真的不去送他？”

“不去。”依萍的声音很平静，“送了他也不会留下来。不送他也不会走得更快。

既然都要走，送不送有什么区别？”

方瑜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说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傍晚。

傅文佩把铺子里的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在布料上，给那些丝绸缎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依萍坐在缝纫机前，帮母亲缝一件旗袍的下摆，针脚密密实实，像她的心一样，把所有的情绪都缝进了布料里。

何书桓走了。那个曾经让她心痛、让她流泪、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离开了上海。

她以为她会觉得轻松，但没有。她以为她会觉得遗憾，也没有。

她只是觉得——日子还要过。

不管谁走谁留，太阳照样升起，裁缝铺照样开门，她照样要上学、考试、帮母亲干活。

生活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下来。

山本也不会。

何书桓走的第二天，山本又出招了。这次不是砸铺子，不是找人跟踪，而是更高明、更阴险的手段。

阿诚傍晚来到裁缝铺，脸色很不好看。

“陆小姐，出事了。”

依萍正在给一件旗袍钉扣子，闻言抬起头。

“怎么了？”

“山本找了几家报纸，发了同一篇报道。”阿诚从怀里拿出一张报纸，放在桌上，“说您和顾九爷的关系不正当。

说九爷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还说您父亲陆振华跟日本人有暗中往来。”

依萍拿起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章写得很专业，措辞讲究，逻辑清晰，引用了很多“知情人士”的话。

看起来有理有据，但仔细一想，全是捕风捉影。

没有证据，没有实名，全是“据说”“据悉”“据知情人士透露”。

“这篇报道是谁写的？”

“署名是一个叫‘林森’的记者，但我们查过了，查无此人。

应该是山本自己找人写的，随便编了个名字。”

依萍放下报纸，沉默了一会儿。

“阿诚，你觉得山本发这篇报道的目的是什么？”

阿诚想了想，说：“逼您表态。这篇报道一出来，您就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如果您不回应，别人会以为您默认了。

如果您回应，不管说什么，都会有人信有人不信。山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您架在火上烤。”

依萍点了点头。阿诚说得对。山本是个高手，他知道打蛇打七寸。

打她的人没用，打她的名声才有用。一个女人的名声，在这个年代比命还重要。

名声毁了，她在上海就待不下去了。到时候要么离开，要么求山本帮忙——而山本等的就是她开口求他。

“陆小姐，您打算怎么办？”

依萍想了想，说：“不办。”

阿诚愣了一下。

“不办？”

“对。”依萍的声音很平静，“不理，不回应，不解释。

这篇报道写得再好，也是捕风捉影。没有证据，没有实名，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

我要是跳出来解释，反而显得心虚。”

阿诚看着依萍，眼里满是佩服。

“陆小姐，您比我想象的还要冷静。”

“不是冷静。”依萍重新拿起针，继续钉扣子，“是吃过亏了。

上一世，我就是太在意别人说什么，才会活成那个样子。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别人用嘴巴来定义我了。”

阿诚听不懂“上一世”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知道，这个十七岁的姑娘，比他见过的很多大人都要厉害。

那篇报道发出来后，确实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第二天依萍去学校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平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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