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5楼] 第385章 西南（五）

“哑——哑——”

乌鸦的怪叫声中，黛洛缇斯忽然醒神，她其实也不清楚此刻的心情，她不是没见过死亡，她只是觉得……不该这样。

她迈开脚步，走过被烧塌的房屋，走过倒在路边的尸体，走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院子。

有一个女人蹲在自己家的废墟前，用手在灰烬里扒拉着什么，一边扒拉还一边流泪，她没有哭出声音，扒拉累了就蹲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黛洛缇斯从她身边路过，女人没有看她。

她继续走，走到村口，看见那棵烧焦的榕树，才发现它的树冠全没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手指，像在抓着什么够不到的东西。

她折返，走另一条路，走到村尾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不是哭声，像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漏了风的声音，“呜——呜——”断断续续，像小动物在叫。

她循着声音走去。

村尾一间半塌的猪圈里，蜷缩着一个很小的身影。

黛洛缇斯打量着，猪圈顶上的茅草只有半边，离旁边燃烧的房子有一段距离，因此没被火焰波及。猪圈里没有猪，只剩下地上混杂了排泄物、已经风干的杂草。

那身影是个女孩，七八岁的样子，脸脏得看不出颜色，头发上沾着泥巴和血迹，怀里抱着一块肉，紧紧抱着，像是怕被人抢走。

她蹲下来，女孩没有看她，而是将怀里的肉抱得更紧了。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应。

“你爸爸妈妈呢？”

话刚说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错了，距离特伦特死亡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如果女孩的家人还活着，她也不会一个人蜷缩在猪圈角落。

女孩低下头，依旧没说话。

黛洛缇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伸出手，想摸摸女孩的头，女孩往后缩了缩，像受惊的小兽。但也只是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她抬起头，看着黛洛缇斯，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泪，没有恐惧，没有悲伤，什么也没有。

像两口枯井，倒映着暮色。

看了两眼，女孩再次把头低下。

黛洛缇斯把手收回来，但她没有走，而是扯了点干净的茅草，在女孩身边坐下，靠着猪圈半塌的土墙，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把整个世界吞没。

女孩也没有动，她抱着那块肉，蜷缩着身体，偶尔发出那种像漏风一样的呜咽声。

她们就这样坐着。

看着月亮升起，然后被墨色的、翻滚的云层覆盖。

……

半夜里，有人来了。

黛洛缇斯睁开眼睛，她听见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好像是朝她们来的。

她转头，女孩靠着土墙睡着了，但睡得似乎并不安稳，可能是做了什么噩梦，身子时不时抽两下，即使如此，她也将那块肉抱得很紧。

过了不久，火把的光便将她的侧脸照亮，来的是个女人，手里端着碗热汤。

虽然很饿，但她的注意力却并没有第一时间落在那碗汤上，而是投向了远方废墟后一个不易察觉的阴影——是那个从特伦特尸体上翻出几枚银币的老人。

“姑娘，喝口热汤吧。”

那女人挤出微笑，“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帮我们赶走了那些畜牲，如果没有你，估计我们这几个也活不下来。”

“下午的时候，你千万别怪我们太冷漠，刚刚经历了这种事，大家心里头都还没缓过来，我儿子被杀了，我爹也被烧死了，我家里头，就剩下我自己了呜呜呜……”

女人说着说着就啜泣了起来，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对了，姑娘，那三个被抓走的女娃娃也是你救下来的吧？谢谢你。其中有一个是我侄女，跟你一样大，还只有14岁，但爹妈都没了……”

黛洛缇斯站起来将女人扶住，摇摇头，“不用谢的，我来晚了，什么都没救下……”

一旁的女孩似乎被她们的说话声吵醒了，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不说了不说了，姑娘，把汤喝了吧，你把那些畜牲打跑应该也累着了吧？来喝碗汤，精神精神！”

女人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黛洛缇斯没有出手，反而一边的女孩被汤的香味吸引得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

想来也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哪怕不说话，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待上半天，想必也已经饿的不行了！

可她真的要接吗？

就算这碗汤没有问题，可她在汤里闻到了肉的香味，村子里刚经历过洗劫，什么都没有，唯一多的就是尸体，这种时候递上来一碗肉汤，会是什么？

“汤里有什么？”

她最终还是没接。

女人的笑容一僵，“就……就是汤啊，里面能有什么，姑娘……你这话说得我不是很明白。”

黛洛缇斯摇摇头。

“大娘，你把汤拿回去吧，我不怪你。”

女人的表情在火把光中变了几变，先是愣，接着是慌，然后情绪好像突然炸锅。

“你做作什么小贱人！让你喝你就喝，不就是点迷魂散吗！喝完睡一觉就好了！”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悲伤，是恐惧。

“谁让你个小贱人把领主的儿子杀了！他会来杀我们的！我们跑不掉的！跑到哪里都活不了的！我只想活着，活着！你告诉我，除了把你交上去，我还能怎么活下去！”

她喊着，声音在废墟间回荡。

“小贱人！小贱人——”

原来只是迷魂散吗？

女人的突然发狂吓了她一跳，也吓了女孩一跳，她悄悄往黛洛缇斯身后挪了半个身位，只露出半个身子悄悄观察女人。

黛洛缇斯刚想说什么，却见那个一直藏在后面的老人走了过来，拍了拍女人，女人这才平息下来。

“你先回去，这交给我吧。”老人叹了口气，接过女人手上的肉汤。

女人看了眼老人，又看了眼黛洛缇斯，最后又骂咧了几句，无奈离开。

“姑娘，你走吧。”老人把热汤放在地上，整个人也坐了下来，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老树。

黛洛缇斯看着他。

“趁现在时间还早，走吧。”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火把的光，“明天找不准什么时候，领主的人就会来。少爷死在这儿，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老人的声音忽然重了，“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待我们吗？他们会把活着的全杀光，一个不留！上一次……就去年，隔壁村跑了一个，去自由城邦告状，领主派兵把那个村从地图上抹了。这次死的是他儿子，是他儿子！”

他的声音在发抖。

“姑娘，你帮我们杀了那些畜牲，我们感激你，但我们活不了。我们这些人……”

他指了指自己，指了指身后并没有走远的影子，“我们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我们骨头硬，是因为我们膝盖软，该跪的时候就跪下。”

“你不懂的，你太年轻了！”

老人低下头，看着那碗汤，“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女娃，你早就被我们绑了，送到了领主大人的府上……”

黛洛缇斯沉默了。

“所以，走吧。”

“那你呢？”

“跪了一辈子，还能怎么办，继续跪着呗，跪到跪不动的那天。”

黛洛缇斯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是一个可悲的社会。

她想起国师说过的话：这个世界的伤口，不是一个人能缝上的。

她可以留在这里保护他们，一天，两天，三天……然后呢？她总要走的。

她去把领主杀了？杀了一个，还有下一个，下一个可能更狠，更恶，更不留活口。这片土地上的恐惧不是从哪一个人开始的，也不会因为哪一个人死了就结束。

“最后一个问题。”她指了指身后的女孩，“知道她是谁吗？”

出乎意料的是，老人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孩子昨天一大早就在这了，抱着这块肉，谁来都不说话。昨晚我看她可怜，给她递了半块饼，估计也是饿坏了。”

“这碗汤，拿去给她喝吧，放心，肉是干净的，迷魂散也只会让人睡一觉。”

老人顿了一下，“喝完汤，便带这孩子走吧，她留在这活不了的。”

黛洛缇斯点点头。

“那三个女孩呢？”

“她们……我已经让她们分开跑了，离开这里。她们是女人，就算被抓回来，暂时也没有性命之忧。”

“……”

“走吧。”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趁天还没亮。”

他转过身，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进废墟的阴影里，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老树，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黛洛缇斯蹲下来。

“你愿意跟我走吗？”

女孩依旧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肉块，又抬头看了看黛洛缇斯。

黛洛缇斯伸出手。

女孩看着那只手，好像犹豫了很久。然后她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黛洛缇斯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很凉，指甲里全是泥。

黛洛缇斯笑了笑，把下巴搁在女孩头顶，轻轻抱了一下。

墨色的云层边上，月亮露出弯弯一角，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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