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4楼] 第384章 西南（四）

风从耳边呼啸，带着焦糊味。

铅灰色的天幕下，黑色的烟柱从山谷中升起，扭曲、翻滚，像一只巨大的手从地面伸出，抓向天空。

“哑——哑——”

它穿过烟柱，收拢翅膀，站在村口被烧焦的大榕树上，漆黑的眼珠里倒映着火光，还有立足此处、神色发愣的少女。

它又叫了两声，俯身向村里横七竖八的尸体飞去。很多人讨厌这种黑色的鸟，好像每次灾祸发生，身边都少不了它们的身影。

“哑——哑——”

啧，叫的真难听！

黛洛缇斯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切。

尸体横陈。

有的倒在门口，有的倒在路边，有的倒在田埂上——显然是在逃跑时被一箭射杀。一个老人趴在井沿上，半截身子探进井口，大概是想跳下去，背后插着一根箭。

村庄坐落在山坳里，大约四五十户人家，土墙茅顶，此刻大半已经烧成了废墟。火还在烧，噼噼啪啪地响，空气烫得人睁不开眼。

黛洛缇斯朝里走去。

她路过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姿势很奇怪。女人头发被烧没了，头皮一片焦黑，黛洛缇斯碰了碰，没有反应，看来身体已经僵了。

女人怀里的孩子很小，三四岁的样子，脸上没有伤，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但胸口没有起伏。

村子不大，从村口走到村尾不过几百步。路两边全是废墟，偶尔有几间没被点着的，门被踹开了，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被褥扔在地上，粮食撒了一地，陶罐碎成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还有很多血淋淋的画面。

她没敢仔细看，而是转过身，拐进另一条巷子，那里有人的声音。

“这边，检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活口。动作快点，天黑之前要撤！”

黛洛缇斯贴在墙根，探头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广场，上面站着十几个人，穿着杂乱的皮甲，手里拿着刀和火把，正拖拽着地上七零八落的尸体，堆成一堆。

说话的人站在广场的凸台上，背对着她，穿着半身甲，腰挎一把细剑。

旁边一个士兵小跑过来：“少爷，搜过了，没活口了。”

“确定？”

“东边那几间烧得最厉害，就算有人也烧成灰了。”

“那不行。”被称作少爷的人转过身，黛洛缇斯看清了他的脸，二十出头，眉目还算端正，但嘴唇很薄，下巴尖削，整张脸带着一种长期浸淫在权力里的轻慢。

“烧成灰也得翻一翻。万一有藏地窖的呢？上次老伯爵那边就是没查地窖，跑了两个，后来去自由城邦告状，麻烦得很。”

“是是是，我再去查一遍。”

士兵又跑了，少爷站在原地，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往地上啐了一口。

“什么破地方，连口干净水都没有。”

旁边一个像是副官的人凑过来：“少爷，老爷要的那批货，还有这些东西……什么时候送回去？”

“急什么？大不了你在这守一夜，明天一早再说。”

“可是，这地方……”副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刚杀完人，不吉利吧？”

少爷嗤笑一声：“死人有什么好怕的？他们活着的时候你都不怕，死了还怕？”

副官讪讪地笑。

黛洛缇斯从墙根走了出来，她走得很慢，或许此刻心中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愤怒，更多的是怜悯与对西南的“乱”最真切的体验。

“谁？！”

少爷也转过身来，他看见黛洛缇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银白色的头发，天蓝色的眼睛，沾了灰但依然看得出极为精致的脸庞。

“哟。”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这还有一只漏网的！”

“你是什么人？”黛洛缇斯问。

少爷歪着头看她，像看一只不知道从哪跑出来的野猫。

“你不知道我是谁？”

“特伦特。”他说得很骄傲，像是在宣布一个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事实，“我父亲是这片领地的领主！”

黛洛缇斯看着他，“你屠了整个村子。”

特伦特没有否认，可能没觉得这需要解释，于是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税交不上来，总得有个说法。”

“什么税？”

“战争税。莱莎公国在和铁石联邦打仗，我们保护了他们不受侵害。但打仗要钱，钱从哪来？从他们来。”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满地的尸体，“他们不交，我就自己来取。”

“取什么？他们的性命？”

“粮食，布匹，牲口。当然，特殊时候，性命也算。”

黛洛缇斯攥紧拳头。

“你告诉我这算什么特殊时候？”

她一拳落在旁边的墙壁上，土墙瞬间崩塌，特伦特的笑容也是一僵。

“你知道他们交不出是因为什么吗？因为你们的军队刚收过一遍，地里的庄稼还没收上来，家里能卖的都已经卖了！”

“你倒是清楚。”他往后走退了两步，打量着黛洛缇斯，“你不是这里的人！你是哪来的？来干什么？”

“是来杀你的人！”

下一秒，冰蓝色的弧光划过。

他没有躲，因为他根本没看清。刀光从他身侧掠过，斩在他身后一个正要举弩的士兵手臂上，那个士兵惨叫一声，手臂连带 着弩一起飞出去。

“保护少爷！”

副官大喊，士兵们蜂拥而上。

黛洛缇斯没用全力，她控制着力道，藤蔓从地面窜出，缠住脚踝，绊倒一片，风刃切过，不是砍人，而是缴械。

刀飞了，矛断了，弩被劈成两半。

她不想杀人。

但有人想杀她。

一个老兵从侧面冲过来，刀尖直刺她的腰眼，她侧身避开，湛蓝色的冰刀划过，削掉了他的刀，也削掉了他半只耳朵。

“啊啊！”老兵惨叫，捂住头，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射她！射！”

弩箭飞射而来，黛洛缇斯抬手，土墙拔地而起，将箭矢全挡在外面，“噗噗噗”，像雨点一样密集。

土墙落下的瞬间，她已经冲到了人群中间，冰镰在手中旋转，像一道冰蓝色的光环，每一次挥出都有人倒地——她当然没有杀人，只是有人膝盖碎了，有人肩膀断了，有人手腕折了。

哀嚎声四起。

特伦特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拔出细剑，但握剑的手却在抖。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黛洛缇斯没有回答，而是朝他走去，不快，但每一步都让他心脏发颤。

他不断后退。

“别过来！我父亲是……”

“我知道你父亲是谁。”黛洛缇斯说，“我不在乎。”

特伦特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他后退，再后退，脚后跟突然踩空，吓了他一跳，细剑胡乱前刺。

黛洛缇斯偏头，剑刃从她耳边划过，削断了几根银发。

她抬手，镰刃架在他脖子上。

“你杀过多少人？”

特伦特喉结滚动。

“我……我只是奉命行事……战争税是上面定的，我只负责执行……”

“我问你杀过多少人。”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黛洛缇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恐惧正在吞噬一切，傲慢、偏见、不可一世，全都不见。

镰刃又往前送了一寸。

特伦特尖叫起来，细剑掉到地上，双手乱舞，然后身体后退，踩空，从凸台上滚了下去。

他的脑袋磕在石阶的棱角上，声音不大，很闷，好像一颗鸡蛋掉在地上。

黛洛缇斯一愣，看着他在凸台下面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血从他脑袋下面慢慢洇开，在灰白色的凸台下画出一道蜿蜒的线。

她没有动他，甚至没有走过去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摊血越洇越大，慢慢流进石缝里。

她突然想起了很多。

老车夫挡在她面前的背影、蜷缩在马车里的少女、那个被射死在井边的老人、那个抱着孩子死在火里的女人……

雅娜默默叹息，也没有出来安慰她，她需要学会接受……这荒谬的世界。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是那个副官。他扑到特伦特身边，伸手探了探鼻息，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少爷……少爷死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广场上剩下的几个士兵面面相觑，然后，像约好了一样，扔掉武器，四散奔逃。没有人试图报仇，没有人试图收尸，他们只是跑，跑进废墟，跑进暮色，跑进越来越浓的黑暗里。

太阳下山了。

黛洛缇斯身后再次出现了脚步声。

她转过身，是那三个少女回来了，最大的扶着最小的。

她们身后还站着几个村民……也可以说是幸存者，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从地窖里钻出来的、从死人堆里被人扒出来的……七八个的样子。

他们站在废墟间，看着满地的尸体，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说话。

一个老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特伦特的尸体旁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一遍尸体，摸出几个银币，揣进怀里。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其他人也差不多。

三个少女站在原地，看着黛洛缇斯，又看着那些离开的人，嘴唇动了动，也离开了。

风从耳边呼啸，带着焦糊味。

黛洛缇斯一个人站在广场上。

几缕黑烟从倒塌的房梁下升起，被风打散，最后在乌鸦的怪叫中与暮色融为一体。

“哑——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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