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楼] 第57章 光斑

在无边无际的钝痛与昏沉之间，时间失去了流动的意义。

向晚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后弃于暗室的植物，被动地感受着生命力伤口缓慢流逝，又在每日被强行喂下的药与流与食物里，恢复。

女佣每日按时出现两到三次。

随着伤口的好转，她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喂食、喂水、换药，然后迅速退走，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多做片刻停留。

地下室恒久的寂静与昏暗是向晚唯一的伴侣。

身上的伤，在最好的药物和精心的照料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火辣辣的剧痛渐渐转为深沉的钝痛，又转为肌肉牵扯时的隐痛。新的皮肤在结痂处生长，带来细微的麻痒。

但有什么东西，似乎随着那些红肿消退的鞭痕一起，彻底沉寂了下去。

她不再试图思考“为什么”，不再去想“以后”。

大脑像一间被清空、落了重锁的屋子，只剩下身体最基本的感知。

偶尔在睡与醒的边缘，会掠过一些破碎的影像——舞蹈房巨大的镜子，花房空置的栽培架，马背上掠过耳畔的风……但很快，这些碎片就被地下室特有的、混合着灰尘与冷气的味道冲散，不留痕迹。

这天，女佣喂她吃下药片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她犹豫了一下，低垂着眼，声音比蚊蚋大不了多少：“向小姐，周先生……让我问问您，愿不愿意上去？”

向晚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像生锈的机器。她看着女佣头顶的发旋，没有反应。

上去？

去哪里？

回到那个有巨大落地窗、却比地下室更令人窒息的卧室？

还是那片洒满阳光、铺着专业地胶，却见证了她屈辱与无力的舞蹈房？

女佣见她久不回答，只当她是默许或是依旧无力反应，便伸手去搀扶她：

“我扶您起来，慢慢走。医生说了，伤口愈合得不错，可以适当活动。”

身体被半扶半抱地拉起来时，各处愈合中的伤口传来清晰的拉扯感。

向晚没有抗拒，任由女佣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几乎是半拖着她，一步步挪向那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开了。

走廊里的光线并不强烈，只是普通的壁灯暖光。但对习惯了昏暗的眼睛来说，那光亮依旧刺目。

向晚下意识地闭上了眼，过了好几秒，才缓缓睁开一条缝。

身体很沉，腿脚虚软，每走一步都牵动后背和大腿的肌肉，带来一阵阵酸涩的痛。

女佣撑着她，走得极慢。穿过那条阴冷的地下室走廊，踏上通往一楼的楼梯。

一级，两级……光线越来越亮。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地下室的冷冽被主楼常见的、混合着昂贵香氛与清洁剂的气息取代。

向晚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深色地毯繁复的花纹上，像在数着步子。

终于，女佣带着她，停在了那间熟悉的卧室门口。门虚掩着。

“您先休息一下，周先生晚些时候会来看您。”

女佣说完，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般，几乎是逃也似的松开了手，微微躬身，迅速退开了。

向晚独自站在门口，手扶住冰凉的门框，才勉强支撑住身体的重量。

她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正盛，透过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慷慨地泼洒进来，将整个房间浸染成一片耀眼的金白。空气里有浮尘在光柱中慢悠悠地舞蹈。

她赤着脚，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向那片光的海洋。

太亮了。

亮得让她有些眩晕。

她走到窗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触碰到了玻璃。

温的。

阳光把玻璃晒得暖融融的，和地下室的冰冷截然不同。

她将整个掌心贴上去，感受那一点真实的暖意，从指尖，缓慢地、试探地，蔓延到冰冷的腕骨。

然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动。

窗外，是她曾短暂驻足的花园一角。精心修剪的草坪绿得逼人，一丛丛她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开着颜色各异的花。

再远处，是庄园外围高大浓密的树墙，沉默地圈定着界限。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那条蜿蜒通向庄园大门的车道上。

平坦，宽阔，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就在不久前，她还曾隔着这扇窗，遥望过那条路，心底涌动着哪怕一丝微弱如萤火的希冀。

而现在，那条路在她眼中，只是一道清晰无比、无法逾越的鸿沟。

光斑在她眼前跳跃，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睛发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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