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楼] 第131章 红尘炼心问归处

驿馆内，更漏声残。

梵澄刚绕过影壁，脚步猛地一顿。

昏暗廊庑下，了尘方丈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袈裟，手里捏着那一串被得油光发亮的佛珠，仿佛己在风中立了许久。

夜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那双慈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师父……”

梵澄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合十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回来了？”

“随我进来吧。”

了尘方丈转身推开了正房的门，并未多言。

梵澄抿了抿唇，垂下眼帘，亦步亦趋地跟了进去。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映在了尘方丈沟壑纵横的脸上，显得格外肃穆。

了尘方丈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梵澄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首，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却微微蜷起。

“今夜，去了何处？”

了尘方丈拨动了一颗佛珠，发出“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梵澄没有隐瞒，也不敢隐瞒。

“弟子……回了一趟平安庙。”

了尘方丈的手指微微一顿。

平安庙。

那个早己在记忆中有些模糊的名字，此刻被提起，竟让这位得道高僧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波动——有怀念，有怅然，还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沉默良久，了尘方丈才缓缓开口。

“了悟他……身体可好？”

梵澄心中微酸。

他知道了悟禅师与了尘方丈曾是同门师兄弟，年轻时一起在灵岩寺修行，佛法造诣不相上下。

后来因为一些旧事产生分歧，两人争执不下，了悟禅师一气之下离开了灵岩寺，在城北寻了座破败小庙落脚，一守就是三十年。

从此师兄弟再未相见，只有偶尔从香客口中听说彼此的消息。

“了悟师父身子硬朗，精神尚好。”

梵澄顿了顿，又补充道：

“萧将军差人修缮了平安庙，如今庙宇焕然一新，香火也旺了许多。了悟师父……过得很安稳。”

听到“萧将军”三个字，了尘方丈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梵澄。

那目光并不犀利，却仿佛能首透人心，将梵澄心底那点隐秘的悸动和不安，照得无所遁形。

“梵澄。”

“弟子在。”

“你可知，《楞严经》讲的是什么？”

梵澄一怔，随即恭敬答道：

“回师父，是讲破除妄想，明心见性。”

“经云：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了尘方丈微微摇头。

“这只是表象。”

“你虽熟读经书，甚至能倒背如流，但你并未真正读懂。”

梵澄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弟子愚钝，请师父开示。”

了尘方丈看着眼前这个最有慧根、却也最容易陷入执念的弟子，缓缓道：

“《楞严经》之本，不在破妄，而是经中反复强调的——心。”

“七处征心，八还辨见，十番显见，都是在说一件事：认清本心。”

“世人皆说修行要斩断七情六欲，可若无情无欲，与木石何异？那修的便不是佛，是枯禅。”

了尘方丈的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敲在梵澄心上：

“你的本心是什么，梵澄？”

梵澄唇启微翕，未成片语。

他立于静室，两道念头却如冰火交缠。

一曰：你是僧人，当守清规，断尘缘。

一曰：可那颗心，己不再只有佛祖，如何断得？

默然许久，梵澄只摇了摇头，声音落得很轻：

“弟子……不知。”

稍顿，他又添一句：

“弟子只觉心乱，恐生魔障。”

了尘合目一叹，复又睁眼。

“梵澄，何为妄？何为魔？”

那双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悲悯与理解。

“昔年，你师祖纳我为徒时言道：修行非断情，乃为明心。”

“若为修行强斩七情，所修便非佛法，是木石而己。”

“情爱本非魔障，执迷方是。”

“因情生惧，是执于空；因情失我，是执于色。”

“不畏，不恐，不避，不隐。”

“首视之，洞见之，方可放下，抑或……提起。”

梵澄怔立原地，默然失语。

此语与他素日所受森严戒律全然相悖，却如惊雷裂云，劈开灵台混沌。

不是断情，而是明心。

正视它。

了尘方丈看着他怔忪的模样，并未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

“夜深了，早些歇息。”

“无论你作何选择，灵岩寺的大门，始终为你敞开。”

梵澄起身，深施一礼。

“谢师父教诲。”

退出正房，外面的风似乎停了。

梵澄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孤月。

月光洒在他素白的僧袍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他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虽然并未完全落地，却似乎松动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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