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楼] 第8章 第一次

十五岁生日的晨光，透过橄榄枝的缝隙落在石地上，碎成晃眼的光斑。我摸着锁骨下方那道跟着我长大的银色圣印，指尖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从记事起，我就在圣殿的乳香与祷词里长大，听了十五年的圣歌，学了十年的侍奉仪轨，所有人都告诉我，十五岁的成年礼，是我这一生最荣耀的时刻。

我早就习惯了圣殿里的一切。习惯了银币碰撞的清脆声响，习惯了祭司们口中“侍奉女神必得赐福”的祷词，习惯了每个新月之日，给那些女孩净身、编发、描上取悦神明的妆容。我见过她们深夜归来时散乱的发丝、空洞的眼神。

这些年来，我帮祭司们整理泥板、清点祭品、给圣火添柴，他们偶尔赏我的几个银币，我都小心翼翼地攒在麻布袋子里，一分都舍不得花。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攒够钱，帮母亲还清圣殿的债务，让她再也不用每个月披着亚麻面纱，走进那座冰冷的石门，回来后关在房里洗很久很久的澡，连指尖都泛着凉。

可今天的母亲，格外不对劲。

她没有像往年生日那样，早早起来给我烤抹了蜂蜜的麦饼，只是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晨光，身影绷得紧紧的，侧脸隐在阴影里，面色阴沉，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哀，连我走到她身边，她都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伸手摸我的头。

我蹲下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仰着脸笑，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妈妈，你怎么不开心呀？是不是圣殿又来催债了？”

说着，我把怀里攥了一早上的麻布袋子掏出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袋子被我摸得发软，里面的银币碰撞着，发出细碎又清脆的声响。

“你看！这些是我这两年帮祭司们干活攒下的，够我们用好一阵子了！”我眼睛亮闪闪的，指尖戳了戳鼓囊囊的袋口，语气里满是骄傲，“本来还没这么多的，昨天大祭司特意叫住我，额外赏了我十个银币！他说，明天我行完成年圣礼，就是正式侍奉女神的圣子了，以后会有更多的赏赐，能拿到数不清的银币！”

我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少年人最真切的期盼：“妈妈，等我明天过后，我们很快就能把欠圣殿的债全都还清了！到时候你再也不用去圣殿了，再也不用那么辛苦，我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好不好？”

在我十五年的人生里，所有人都告诉我，这是无上的荣耀，是我生来就该走的路。我从来没想过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只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有能让母亲摆脱苦难的银币，有我们母子俩安稳的日子。我满心欢喜地以为，我终于要长成能为母亲遮风挡雨的样子了。

可母亲只是垂着眼，先看了看那个装满银币的麻布袋子，又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的脸。

她的眼眶红得吓人，里面蓄满了眼泪，像一潭马上就要决堤的洪水，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下一秒，她突然伸出胳膊，死死地把我抱进了怀里，勒得我胸口发闷，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的颈窝，烫得我皮肤发疼。

她像撑不住了一样，在我怀里崩溃地大哭，哭声压抑又绝望，抖得浑身都在发颤，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孩子……是我对不起你……是妈妈没用……是我害了你啊……要让你受这样的苦楚……”

我整个人都僵在了她的怀里，手里的麻布袋子滑落在地，银币从松开的袋口滚出来，散了一地，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我茫然地拍着她的背，像以前无数次她难过时那样，轻声哄着：“妈妈，你怎么了？这是好事呀，祭司们都说，这是最荣耀的事，我能赚很多钱，能帮你还债的……”

可母亲依旧泣不成声……

“我以为生个男孩，你就能躲过这一切，就能不用像妈妈一样，一辈子活在这不见天日的泥里……”她又一次死死抱住我，哭声闷在我的肩头，带着剜心一样的愧疚和绝望，“是我没用，是我欠了圣殿的债，是我把你生下来，却没能护好你……是妈妈对不起你……”

忒斯塔蒂脑子里能想到的所有苦楚，不过是城邦里男人们天不亮就要去搬的沉重圣石，是河边洗衣妇们泡得发白的手指，是母亲每个月从圣殿回来后，洗了一遍又一遍也洗不掉的疲惫，是圣殿里永远擦不完的石地、编不完的圣绳、守不完的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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