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楼] 第4章 神圣之事

八岁这年，我第一次真正踏过了圣殿那道沉重的石门。

在此之前，我无数次站在城邦的石阶上，望着这座盘踞在最高处的建筑，看着母亲和女人们走进它漆黑的大门，再看着她们沉默地走出来。我曾无数次猜测门后的世界，猜那塔顶有干不完的重活，猜那石殿里藏着数不清的圣物，可当祭司牵着我的手，跨过冰凉的石门槛时，我才发现，这里比我所有的想象，都更空旷，也更压抑。

乳香和圣油的气息浓得呛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踏入的那一刻起，就裹住了我的口鼻。脚下的青石板凉得刺骨，哪怕隔着厚厚的鞋，那股寒意也顺着脚底一路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石殿的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墙壁上绘满了女神的壁画，她半裸着身躯，发间缀着橄榄枝，身边围着国王、牧人与农夫，眉眼温柔得像春日的风。

高台之上，手持骨杖的祭司们肃立着。为首的老祭司扬起手，空旷的石殿里瞬间落针可闻，紧接着，他苍老而庄重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奇异的、如同诗歌般的韵律，在石壁间来回回荡。

那是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座城邦的律法，听到了那些被所有人奉为神圣的、不容置疑的规则。

他念：“凡城邦之女子，一生之中，必入圣殿静坐一日。褪去尘俗枷锁，敞开心扉与身躯，等待陌生人的拥抱。此为侍奉女神之虔诚，为身与心的献祭，为女子至高的荣耀。”

他念：“圣殿之门，向世间所有女子敞开。无论贵贱，无论贫富，皆可入内，践行圣事，效仿女神之行。”

那些句子太好听了，裹着神圣的光晕，像游吟诗人在篝火边唱的赞歌。

“虔诚”

“荣耀”

“献祭”

“女神之行”

每一个词都被念得庄重无比，仿佛只要照着做，就能触到壁画上那温柔的女神，就能为城邦换来无尽的恩泽。

可我站在石柱的阴影里，听着听着，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凉了下去。

那些诗句一样的话语，像一层薄薄的糖衣，被我一点点舔开，露出了里面冰冷刺骨的内核。我终于懂了，五岁那年蹲在石阶上，怎么也想不通的事。

不是搬不完的圣石，不是捡不够的柴火，不是洗不尽的圣袍。

母亲和女人们每个月走进这道门，归来时衣衫不整、浑身香氛、一言不发，不是因为做了什么重活累活。是因为这律法里写的，“等待陌生人的拥抱”。

我的目光落向石殿的地面。

那里己经坐满了女子，密密麻麻，却安静得可怕。她们都穿着亚麻纱，戴着遮住大半张脸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垂着看向地面，像一群被圈起来的羔羊。

最角落的位置，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穿着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破麻布，连面纱都洗得发灰发白，她紧紧攥着身边妇人的手，指尖绷得发白，肩膀在微微发抖。而石殿的另一侧，刚有一顶镶着银饰的轿子落下，侍女扶着一位富贵人家的小姐走下来，她的亚麻纱薄得像晨雾，面纱上绣着细密的金线，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戴着嵌了宝石的戒指。

可那又怎么样呢。

侍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最终还是让她坐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和那个穿破麻布的女孩，只隔了不到十步的距离。没有软垫，没有依靠，没有尊卑之分。在这里，她们都只是要践行圣事的女子，没有名字，没有身份，只有一副等待被拥抱的身躯。

有的女孩是被母亲领来的，母亲站在身边，垂着头低声说着什么，手却一首按着女孩的肩膀，不让她起身；有的是孤身一人来的，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面纱下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有的，手指一遍遍着手腕上的银手镯，眼神空茫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们都在等。等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高台上的诵读还在继续，老祭司的声音愈发庄重，他说起了女神的传说，那些我从小听到大的故事，此刻听来，却字字都带着血腥味。

“昔年女神降世，见人间欲念横生，灾祸连绵，大地干裂，五谷不生。女神便以身入世，与国王同寝，与牧人同眠，与世间凡夫共赴云雨，以己身化解痴缠欲念，平息神明之怒。自此，大地回春，万物生长，人间方得丰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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