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2楼] 第191章

瑶黎猛地睁开了眼睛。

竹屋的天花板在晨光中安静地悬在头顶。

碧眼豹子趴在她床边，尾巴搭在她脚踝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窗外传来燕惊雪劈柴的闷响，姬昀抱怨屋顶又漏了。

一切都很安宁。

但那个梦太真实了。

她看到的天庭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威严辉煌的天庭，也不是她复仇计划中那个需要推翻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座已经快要枯死的废墟。

天帝坐在空荡荡的凌霄殿里，像一个守着空屋的老头，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了取暖，最后连自己的房梁都拆下来扔进了火里。

她起身走到门口。

燕惊雪正把劈好的柴火码成一摞，抬头看见她的脸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燕惊雪问：“怎么了。”

瑶黎说：“我做了一个梦，师尊也在梦里，他跟我说了一些话。”

瑶黎把梦境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北俱芦洲结界崩塌，流放者涌向天庭，天帝独自坐在凌霄殿上。

姬玄的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来：“你看到的天庭废墟，不是预知梦，是真实存在的裂痕，北俱芦洲的结界崩塌是事实，上次你在北俱芦洲破开结界把姬昀带出来时，那个裂口就没有完全合拢，帝的神力来源是香火，凡人对天庭正神的香火供奉，应龙庙、敖赉庙、将士庙、还有你自己的渡厄娘娘庙，这些庙在凡间大规模扩散，直接分流了天庭的香火，香火减少，天帝的神力就衰退，他现在就像一个靠喝香火维持力量的容器，香火的源头被你断了，容器本身就在干涸。”

师尊的声音从土地庙的方向传来：“瑶黎，你过来。”

瑶黎走到师尊的土地庙前，师尊最厉害的一点就是见多识广，非常懂得这天地之间运行的规。

师尊已经从树根旁边完全凝出了人形。

师尊说：“你昨晚看到的不是梦，天庭外围的三重结界，我当年在天庭当差的时候参与过第三重的加固，那三重结界是天庭防御体系的根基，第一重是南天门的盘龙金柱，第二重是凌霄殿的九龙结界，第三重是天帝自己的神格屏障，每一重结界的运转都需要大量的香火之力支撑，因为天庭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消耗体，它本身没有任何产出，它的一切力量都来自于向三界索取，索取了几万年，现在索取的源头被你一道一道掐断了。”

瑶黎听得认真，轻声问道：“师尊，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眼下是动摇天庭最佳的时机？”

师尊盯着瑶黎，沉声道：“其中第三重天帝自己的神格屏障，是他最后的本源力量，这道屏障靠的不是香火，是天道对他的容忍，但你朱雀大街的事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天道已经不再容忍他了，这三道裂痕，就是你现在的破局点……徒儿，就算眼下是最好的机会，也还是十分危险的，你若要去做，那也是十死无生之局。”

瑶黎死死盯着地上那个画了三道横线的圈，说：“所以现在趁他根基动摇，把他最后的力量来源也切断。”

这样才能重创天帝，若是这个机会消失了，天帝恢复过来，就再无机会。

到时候面对天庭上天兵天将的围剿，他们只能东躲西藏。

师尊说：“没错，天帝最后的力量来源，是凌霄殿正下方的天脉，天脉是三界开辟之初天道留下的本源之力，是天庭能够悬浮在天空之上的根基，天帝把凌霄殿建在天脉正上方，就是为了独占天脉的力量，这也是为什么应龙最重要的一块龙骨被镇压在祁连山主峰之下，因为祁连山主峰是凡间天脉的投影，镇压龙骨就等于镇压了凡间的天脉之力。”

瑶黎接道：“所以师尊，我们现在破了锁灵柱，拿了龙脊骨……这块最大的龙骨还在祁连山主峰底下压着，拿回这块龙骨，应龙就能恢复完整肉身，而取出龙骨的过程会引动祁连山主峰的地脉震荡，地脉震荡会通过天脉传导到天庭，直接冲击凌霄殿的根基，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姬昀认真起来：“所以计划分三步，第一步，去祁连山主峰把应龙最大那块龙骨拿回来，引动地脉震荡冲击天庭，第二步，趁着天庭三重结界被地脉震荡削弱的时候，从南天门正门打进去，把北俱芦洲涌过来的流放者这股力量也算进去，第三步，冲进凌霄殿，当面找天帝算五百年前天刑台的账。”

瑶黎坚定地说：“第三步不用冲，他就坐在凌霄殿正堂的台阶上等着我，他欠的债太多，已经不需要我去找他了，他自己知道我会来。”

祁连山主峰是整片西北最高的山，雪线以上终年积雪，雪线以下全是裸露的黑色岩壁和碎石坡。

山脚下有一片被雪水灌溉的草甸，草甸上开满了野花，几个牧民的孩子骑着马在草甸上追跑打闹，笑声顺着风飘到半山腰。

再往上，空气开始变稀薄，每走一步都要用更大的力气呼吸，脚下的碎石被冻得硬邦邦的。

雪线以上，暴风雪说来就来。

在最陡峭的一段冰壁上，瑶黎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了半丈，

碧眼豹子回头咬住她的袖口往上拽，牙齿咬得袖口的布料咯吱响。

她借力翻上冰壁顶端，趴在雪地上喘了好几口气才站起来。

终于，他们站在了祁连山主峰的峰顶。

峰顶比远处看时要宽阔得多，是一片被冰雪覆盖的平坦台地。

这里的建筑物气势浩瀚，都是纯白色。

台地正中央立着一根极其粗壮的石柱，石柱表面刻满了暗金色的符文光芒。

石柱内部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块巨型的龙骨，从石柱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骨节分明，龙力内敛。

这竟然是一根完整的龙骨，其中积蓄着极其强大的力量。

瑶黎走到石柱前，用心感应了一番这龙骨的真假，

她能感觉到石柱内部那股沉睡了一万两千年的龙力。

但这次更强烈，强烈到她的整条手臂都在跟着龙骨内部的脉搏共振。

这种力量绝对是做不得假的。

现在他要想办法将这里的结界破除掉，香火之力就是最佳的选择。

她闭上眼睛，把香火之力灌进掌心，开始破解石柱上的封印符文。

破解过程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

石柱上的封印是天帝亲手设下的，需要用香火之力一道一道地解析。

封印符文还和祁连山的地脉相连，每破解一道符文，地脉就会震一下。

瑶黎也十分吃力，这对于他而言就如同抽丝剥茧一样，需要一层层一丝丝去进行破解。

在这里，她的视野似乎是高高的天空之上，能够看到这里的地势全貌。

从峰顶往下看，能看到山腰的积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滑，山脚下的牧民骑着马往远处跑。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全天下的百姓都能这样安居乐业，不再受天神的剥削。

当最后一道符文被剥离的瞬间，整根石柱从中间裂开了。

一道裂纹从柱顶贯穿到底部，然后石柱化作无数碎片朝四面八方飞去。

碎片在半空中被龙骨内部涌出的淡青色光芒吞没，一切全部消散于风。

龙骨从碎裂的石柱中浮现出来，悬浮在峰顶正中央。

光波从峰顶扩散出去，扫过祁连山的每一道山脊。

瑶黎怀里的龙骨碎片同时发出强烈的共鸣，所有的碎片一起飞出来，和悬浮在峰顶的那根巨型龙骨拼合在一起。

巨大的力量迸射，让所有的人都掩住自己的双眼。

一道完整的龙骨从峰顶升起，在半空中缓缓转动着。

淡青色的龙力从骨头上往外涌，把整片峰顶照得如同白昼。

整座祁连山都在剧烈震荡。

峰顶的积雪被震得大面积崩塌，雪崩从峰顶往下倾泻，像一条白色的巨龙顺着山脊往下冲。

若是真龙再次恢复力量，那么这片琼雨将处于龙的守护之下。

地脉震荡从祁连山主峰顺着地下深处的天脉通道传导出去，穿过了凡间和天庭之间的界膜。

天帝之间，这条脉络已经完全贯通。

凌霄殿那边不可能毫无察觉。

一只金色的眼睛猛然在瑶黎的脑海当中张开，死死锁定在她的身上。

瑶黎识海里的鼎在剧烈震动，天道正在替她感应天庭那边的冲击。

凌霄殿在晃，那个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根基被天脉震荡撼动了！

曾几何时，他们都觉得天庭是无法动摇的，而现在却抓住了机会。

瑶黎把龙骨收回怀中，转身朝峰顶下方走去，说：“现在去天庭，路上会合应龙，龙骨完全归位，他应该已经在恢复了。”

从祁连山主峰下来的路上，瑶黎遇到了敖赉。

敖赉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带着十几条龙从西北各个方向飞过来，落在山脚下的草甸上。

敖赉的鳞片比上次见面时亮了不少，一落地就扯着嗓子喊：“听说你们要去天庭干架，这种热闹不叫我，你是不是不把我当自己人。”

他后面的群龙，还有龙类的一些神兽都躁动不已。

瑶黎问：“你不是在守应龙庙吗？”

敖赉说：“庙我让几个土地神帮忙看着了，西北的雨现在不用我一个人撑了，应龙前辈的龙骨归位之后，他的龙力已经开始自行运转，祁连山的水脉重新活了，以后西北的雨有地脉撑着，有应龙的龙力撑着，还有你那群香火庙撑着，不用我一条龙在那硬扛了，这些都是我爹泾河龙王的老部下，泾河龙王被天庭贬了之后，他们在凡间东躲西藏，听说你要掀翻凌霄殿，全来了。”

一条老龙从队伍里飞出来，鳞片已经褪成了灰白色，眼睛里的精光闪闪。

他在瑶黎面前，郑重道：“泾河龙族，愿随渡厄娘娘，讨回龙族万年的公道，当年应龙被封印，我们龙族没有一条龙敢站出来说话，现在有人替应龙翻了案，我们再不敢站出来的话，就不配叫龙了。”

瑶黎翻身骑上碧眼豹子，回头看着身后这片黑压压的队伍，黎光剑出鞘，剑尖指向天空。

剑身上的金光在晨光中亮得灼眼。

瑶黎说：“走吧，去天庭，让天帝看看，他欠的债，今天有人来收了。”

登天阶的尽头，南天门出现在视野里。

瑶黎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是顶替陆章的身份混进去的，低着头，屏着呼吸，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从九品的小神官。

这次她不需要伪装了。

她骑在碧眼豹子背上，身后是燕惊雪、白祀、姬昀、敖赉和十几条龙族，再往后是祁连山所有复苏的土地神，他们排成一排站在云头上。

南天门的景象和她梦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盘龙金柱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龙眼里的宝石碎了一颗。

天门前的白玉广场上站满了天兵，银甲银枪，队列从南天门一直排到凌霄殿前的台阶，至少有好几千人。

他们身后那根曾经矗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盘龙金柱，已经从中间拦腰断裂，半截柱子倒在广场上，砸出的凹坑还没有填平。

北俱芦洲的结界崩塌之后，流放者们涌向天庭，三重结界已经破了第一重。

这些天兵站在废墟里，脸上写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不是怕死，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他们守了一辈子的天庭，在他们眼前裂开了。

凌霄殿的正门大敞着。

殿前的台阶上，天帝站在那里。

他只穿了一件素色的旧衫，外面随便披了件暗金色的外袍。

冕冠没有戴，头发散在肩上，两鬓已经全白了。

他的手里没有兵器，也没有玉玺。

他身后是空荡荡的凌霄宝殿，丹陛之上的九龙椅积了薄薄一层灰，殿顶的藻井破了一个洞，天光从洞口直直地落下来，照在九龙椅正中央。

瑶黎从碧眼豹子背上翻身而下，落到南天门的门槛前。

即便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在梦中见过了这般的场景。

瑶黎心中愕然不已，怎么真的会变成这破败的样子，在这样短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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