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楼] 第190章

瑶黎站在地裂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谷底还是和上次一样黑，地脉热气正在从那深不见底之处，慢慢。

瑶黎把寒漪留下的那滴本命精血从袖中取出来，托在掌心里，说：“总阵眼在谷底东侧，下去之后，燕惊雪和白祀在阵眼外警戒，虽然寒漪已经走了，但他的手下可能还在附近巡逻，姬昀跟我进阵眼核心，我需要有人在外面替我挡住可能出现的煞气反冲，豹子留在谷底入口，守退路。”

下谷的过程比上次更艰难。

上次有土元珠护身，地脉之力帮她托住了脚下松动的碎石。

这次土元珠里的本源之力只剩薄薄一层，她不舍得用，只能靠自己的手脚往下爬。

过程自然是有着艰难和不便之处。

这里的压强非常的高，几乎每行动一步都好像有巨石压在身上。

攀到大约一半的位置时，脚下的碎石忽然大块松动。

她整个人往下滑了半丈，右手死死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才稳住身体。

岩石边缘锋利的棱角割破了她的手指，血顺着岩石往下淌。

谷底到了，谷底是一片漆黑的平地，洞窟入口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地面中央刻着一个巨大的水蓝色法阵，法阵由无数道细密的符文交织而成。

符文从阵眼中心往四面八方延伸，阵眼核心是一根竖立的水蓝色晶柱，晶柱约有两人高，内部流转着幽蓝色的水行之力。

要不是有那精血在手，这里的阵法很难破，因为丝丝缕缕，环环相扣，至少得是一个大型宗门的各位长老一起才可以有几率获取。

瑶黎不理解寒漪所说的那些话，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个宿敌掏心掏肺的呢？

而且他也可以通过自爆或者其他的方式消损肉体，不把精血留给自己。

但是他却都没有这样做，瑶黎已经不知道他说的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晶柱四周悬浮着八块阵眼符板，符板缓缓旋转着。

八道水蓝色的灵力丝线从晶柱顶端延伸出去，穿过谷底的岩壁，连向祁连山深处三个不同的方向。

那就是三道封印的灵力通道。

三道通道里，最西侧那道已经断了，只剩几缕残存的灵力在断口处缓缓飘散。

那是已经被他们除掉的第一头凶兽所在的位置。

剩下的两道还在运转，但流速比之前明显加快。

因为寒漪撤走了他的灵力支撑，阵眼正在超负荷运转，试图靠自身的残余能量维持封印稳定。

那就是最佳的破坏时机，错过了这时，就是天庭下来人加固，他们将再无。

姬昀很实在地问道：“这个阵眼，我们怎么破，直接砸柱子，还是把符板拆下来？”

瑶黎无言以对，姬昀似乎把破阵想象成拆房子了，体修就是这样直接。

她说：“你还真是简单粗暴，都不能直接动手，总阵眼是连环阵的核心，晶柱里的水行之力储存了几百年，比寒漪本人爆发时还要多，如果直接砸碎，储存在里面的全部水行之力会瞬间释放。整片地裂谷都会被埋掉，连上面的山谷都会被波及。”

她思忖了一下：“但寒漪给我们的这滴精血可以解开阵眼上的水行禁制，让晶柱里的水行之力顺着灵力通道缓缓回流到地脉里，把晶柱里的力量引导到地脉深处，让后土的地脉之力重新接管这片区域。”

姬昀问：“怎么引导？”

瑶黎说：“用香火之力在晶柱和地脉之间搭一座桥，香火之力克水行之力，但也能引导水行之力，就像河道引导水流一样，我在晶柱的禁制上开一个小口，把水行之力引出来，顺着香火之力铺成的通道流进地脉，等晶柱里的力量释放到安全线以下，剩下的符板和符文会自动消散因为连环阵的根基是水行之力，根基没了阵就散了。”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瑶黎给同伴做了部署。

“姬昀你守在阵眼外围，晶柱里的水行之力被引出时会有煞气反冲，你必须挡住不让我分心，白祀用琴音帮我稳住神识，引水行之力入地脉是极精细的活，对神魂的负荷很大，有琴声稳魂我会快很多，燕惊雪守在谷底入口，豹子跟你一起。”

瑶黎重新审视那根晶柱。走近了才看清，晶柱表面布满了无数道细密的符文刻痕，每一道刻痕里都有水蓝色的光在流动。

那些光是活的，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

晶柱内部最深处，一团暗红色的煞气正在缓缓翻涌。那

是被水行之力镇压在阵眼底部的残余煞气，来自第一头凶兽突破封印时释放的力量。

虽然凶兽已被除，但煞气还没来得及完全净化，被封存在晶柱最深处。

当晶柱里的水行之力被引出时，这团煞气会试图从破口处冲出来，这就是为什么需要姬昀在阵眼外围挡住煞气反冲。

她在晶柱前盘腿坐下，将寒漪的本命精血珠托在右掌心里。

精血珠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着幽蓝色的光，珠子里面的水光缓缓流转，她能感觉到珠子深处那股极冷极纯的水行之力。

这是寒漪从自己神魂中剥离出来的本命精血，每一滴都蕴含着他的修为和意志。

用它来解开他自己设下的禁制，就像用钥匙开锁。

她深吸一口气，把精血珠轻轻按在晶柱表面的正中央。

珠子触到晶柱的一瞬间，晶柱上所有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

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水蓝色灵力从裂缝里喷涌而出，谷底瞬间被一股庞大的水行之力笼罩。

地面开始震动起来，头顶的岩壁在往下掉碎石。

那些从晶柱里涌出来的水行之力在空中乱窜，撞在岩壁上炸开一团团冰蓝色的光。

瑶黎把香火之力全部灌进剑里，把剑尖插进晶柱前的地面。

金色的香火之力顺着剑身流入地底，在地面和地脉之间铺成一条淡金色的通道。

水行之力撞在通道入口处，被香火之力裹住，开始沿着通道缓缓往地脉深处流去。

白祀的琴声几乎同时响起来，像一双手稳稳地按在瑶黎的肩膀上，让她不至于被水行之力的巨大冲击冲散心神。

她的额头开始冒汗。

水行之力太庞大了，香火之力每裹住一股水行之力，她的神魂就被撞得往后仰一次，像站在瀑布底下用肩膀扛着水流。

就在这时，晶柱裂缝里忽然涌出了一股暗红色的煞气。

煞气和水行之力混在一起，凝成一条条暗红色的触手朝瑶黎的方向抽过来。

姬昀挡在了瑶黎身前，右拳蓄满了气血之力，一拳轰在最先抽过来的煞气触手上。

触手被轰散了半边，但立刻又重新凝聚，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抽过来。

他左右开弓，把煞气触手一条条砸碎。

碎开的煞气碎片散落在空中，又缓缓重新凝聚，数量反而越来越多。

姬昀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这东西打不散，碎一次多一倍，煞气碎片会自己繁殖，得想别的办法。”

瑶黎正全力维持香火通道的运转，没法分心回答。

白祀的琴音忽然变调了，从缓曲变成了战音。

音刃从琴弦上飞出，打在瑶黎脚边的地面上，把地面切开好几道细长的裂缝。

裂缝正好和香火通道平行，形成了一条更宽的疏导渠。

煞气触手追到裂缝边缘，被裂缝里渗出的地脉热气一冲，竟然迟疑了一下。

煞气怕地脉热气，地脉之气属土，土克水，水行封印衍生出的煞气自然也受地脉压制。

白祀在用琴音给地脉开通道，让地脉热气从裂缝里涌上来，替姬昀分担压力。

姬昀立刻明白了过来，不再硬拼，开始有意识地后退，把煞气触手往地脉裂缝的方向引。

豹子从谷口方向跑过来，嘴里叼着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煞气侵蚀过的石片。

石片上的煞气和晶柱里的煞气同源，把石片扔进地脉裂缝里。

煞气触手追着石片扑过去，被裂缝里涌出的地脉热气一冲，彻底散了。

瑶黎的神识越来越沉。

引导水行之力入地脉的过程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晶柱里的水蓝色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晶柱表面的符文开始一片片地剥落，消散在谷底的阴暗中。

八块符板不再旋转，悬浮在晶柱四周，符板上的水行符文已经完全暗淡了，像八片枯萎的树叶。

晶柱里的水行之力已经被引导了八成以上。

剩下的不足两成正在缓缓消散。

当最后一块符板从半空中落下摔在谷底石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晶柱从中间彻底裂开。

整根晶柱化作无数细碎的冰蓝色光点，从谷底飘起来，朝四面八方飞去。

被连环阵封印镇压了数百年的地脉重新开始呼吸。

瑶黎睁开眼睛，晶柱碎裂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石坑，石坑底部有一汪极清澈的水。

那是水行之力被引导干净之后残余的精华，就是最纯粹最干净的水。

在暗无天日的地裂谷底下，这一汪水映着头顶岩壁上不知从哪渗进来的一线天光，亮得像一面镜子。

她把黎光剑插回剑鞘，撑着膝盖站起来。

从地裂谷回来的第三天，瑶黎做了一个梦。

她的神识被一股极轻极柔的力量托着，穿过竹屋的屋顶，穿过祁连山的夜色，穿过云层和星光，一直往上。

她低头能看到脚下的大地在缩小，祁连山的雪顶变成了一小片白，弱水河床变成了一条细长的银线，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东南方向明灭闪烁，像另一片星空。

然后她穿过了一层极薄极透的光幕，那不是天空的尽头，而是天的边界。

光幕之后，是天庭。

广场上的白玉地砖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南天门的盘龙金柱上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暗的木胎。

怎么会变成这样残破的样子，梦里的瑶黎困惑异常。

南天门外一个天兵都没有。

正门大敞着，门轴生了锈，被风吹得发出一下一下的吱呀声。

瑶黎从敞开的正门走进去。

她的神识穿过空无一人的天门广场，来到了凌霄殿前。

凌霄殿前的台阶上落满了灰，灰上没有一个脚印。

她看到了凌霄殿的正门，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幽暗的烛火光芒，还有说话的声音。

她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殿里点着几盏长明灯。

天帝没有坐在九龙椅上。

他坐在丹陛最下面一级台阶上，背靠着冰冷的玉石栏杆，手里攥着一壶酒。

他那身威严的九龙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冕冠扔在一旁的地上，十二旒玉藻散落了好几根。

他在自言自语，声音破碎。

天帝说：“朕把他们都献祭了，朕以为力量够了就能稳住一切，天道在朕的手里，可现在怎么会这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

天帝说：“天道在天上，从来不在朕的手里，朕把能献祭的都献祭了，现在轮到朕自己了。”

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瑶黎从门缝里侧身看出去，南天门外涌进来一大群天兵和神官，是溃败的散兵。

他们的银甲上沾着黑色的煞气灼痕，神官的朝服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

一个满脸是血的守门神将喊道：“它们冲进来了，北俱芦洲的流放禁制全部崩塌，那些被流放的，那些神族叛臣、上古凶兽、还有被贬了几千年的老神，全部往这边涌，外围三重结界已经破了两重，撑不住了。”

他身后，南天门的盘龙金柱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裂纹从柱基往上蔓延，像一条条黑色的蛇爬满了整根柱子。

那根矗立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盘龙金柱，从中间拦腰断裂。

半截柱子砸在白玉广场上，把地面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碎石和断裂的龙鳞四处飞溅。

瑶黎完全进入了茫然状态，这是真的假的？为什么她觉得这么真实，但天庭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颓败成如此的样子。

而这个梦或者是幻象，又是谁带给自己的？

瑶黎屏气凝神，继续偷偷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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