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楼] 第182章

瑶黎识海里的鼎在持续不断地接收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愿力，是百姓在恐惧和困惑中本能地发出的呼喊。

她以温柔敦厚的力量将这些愿望全部收纳在一起。

瑶黎说：“去城门外。”

城门外那片空地本来是集日摆摊的地方，现在所有的摊贩都被清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被拆散的庙宇残骸。

乱七八糟地堆成一座小山，还有种信念崩塌的残破。

瑶黎站在那堆残骸前面，沉默了很久。

石板旁边散落着几根已经烧完的香根，香根上还沾着泥土。

瑶黎所以搜寻了一番，依稀还能看到自己的牌位碎片，落在其中。

除了她的，当然还有应龙的。

庙，每个在建立的时候都费尽了万般功夫。

而现在却一次都被摧毁。

让他心头仿佛压着万斤巨石一样。

姬昀笑声里没有半点笑意：“敖赉那家伙，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庙，还没焐热呢就被人拆了，等它知道这事，龙须都得气歪。”

那天晚上他们在陇西城外一座被拆了一半的土地庙里落脚。

庙顶破了个大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把满地的碎瓦片照得发白。

姬玄开始在天地之书里翻查资料，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在瑶黎识海里响起来：“查到了。凡间朝廷的庙宇管理有一套完整的法令，叫《祀典》，祀典上的正祀，也就是天庭敕封过的庙，朝廷出钱维护，百姓可以合法祭拜，不在祀典上的庙，统称淫祠，理论上都要拆除。”

说现在拆除的东西是完全合理合规。

瑶黎捏了捏眉心：“说这玩意儿还真有法理支撑。”

“但实际执行要看地方官的态度，有些地方对民间自发修的小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聚众闹事，一般不会动。这次全境清查，是皇帝亲自下的圣旨，下发到各郡各县统一执行，这次圣旨还特别点了庙的名字，说渡厄娘娘不是正神，不得祭祀，大抵是天庭直接给皇帝下了旨。”

瑶黎说：“所以是天庭发话，皇帝动笔，官兵动手。”

姬玄说：“没错，而且还有一个重要的关节，地方官如果没有完成拆除任务，会被弹劾丢官。所以从上到下，每一级官员都在拼命拆庙。他们不是在执行命令，是在保自己的乌纱帽。这种局面下，你不可能靠拦着官兵来解决问题，拦了一个县，还有下一个县；拦了官兵，后面还有天兵。根源不在官兵，在朝廷的政令。”

这个局面无解，根源还是在天庭。

瑶黎看着外面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荒地。

远处隐约能看到陇西城的城墙轮廓，城墙上有几点灯火在风中摇晃。

瑶黎问：“政令的原因是什么？”

姬玄说：“淫祠。”

那是以这个定义为法理支撑来污蔑自己，那如果想要改变这一切，就要推翻这个定义。

瑶黎看着庙里所有人：“那就改了这个定义，做的是正神该做的事，凭什么说是淫祠？”

忽然间，庙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碧眼豹子先反应了过来，耳朵朝脚步声的方向竖直。

紧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月光下的荒地里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众人微微一惊，没想到只是一个10来岁的小男孩。

男孩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巴和草屑。

只是在这西北苦寒之地最平凡的一个男孩。

他跑到庙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气喘吁吁地说：“你们、你们是不是能管庙的事？”

瑶黎蹲下来平视着他：“你是谁？”

男孩说：“我叫阿蒲。”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鼻涕，激动道：

“村口老榆树底下那个土地庙，你们还记得不？老榆树，歪脖子那个，树底下有个小庙，供的是你们立的一块石板。”

他比划着，瑶黎对他温和一笑：“记得的。”

“前天官府的人来拆，村里人把庙藏起来了。把石板从庙里搬出来，藏在我家的地窖里，然后用泥巴把庙糊了一遍，又往上面盖了一层干草。官兵以为是个荒土堆，没拆。庙保住了，但石板不敢放回去，官兵天天来巡，怕被发现。”

瑶黎认出了他口中那个村，榆树湾。

她第一次在西北接祈愿的地方，那个老妇人跪在干裂的打谷场上，把泥娃娃埋进土里，说“这孩子出生那年一滴雨都没下”。

后来她在那里立了应龙的碑，立了师尊的庙，立了敖赉的庙。

她在那里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是愿力。

瑶黎问：“石板还在吗？”

男孩说：“在！就在我家的地窖里，藏得好好的，我阿爹让我来找你们，知道你们在附近，让我来送信。”

男孩忽然抓住了瑶黎的袖子，脏兮兮的手指攥得很紧。

瑶黎低头看了看那男孩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她的队友们没有一个需要说话，他们的表情她已经看熟了。

白祀低头重新把琴弦调了调，燕惊雪把裹枪的布条又紧了一扣，姬昀活动了一下脚腕。

这些动作的意思只有一个：走。

瑶黎站起来，把男孩的手从自己袖子上轻轻拿下来，握了一下。

瑶黎说：“阿蒲，带路。”

蒲领着他们穿过榆树湾村口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土路，绕过那棵老榆树。

树下的土地庙果然被糊了一层干泥巴，上面还盖着乱蓬蓬的枯草，乍一看就是个荒土堆。

在这里了，熟悉的形象展现在眼前。

阿蒲跑到树后面，蹲下来把盖在地窖口上的木板掀开，露出一个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钻进去的洞口。

没想到这里还被密封的挺好。

他从里面抱出一块用破布裹着的石板。

阿蒲把石板递过来的时候用袖子在上面用力擦了擦，把沾上的浮土擦得干干净净，仰头看着瑶黎。

瑶黎蹲下来接过石板。

布裹一层一层打开，里面的石板完好无损。

石板上竟然是渡厄娘娘的名字。

看到有人这么用心的将自己的牌位放到这里，她的内心十分感动。

那只有真心为百姓去做一些事，才能获得他们的信赖。

阿蒲挠了挠头：“我不知道，石板藏在村里的庙里之后，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偷偷去烧香。可能是哪个烧香的人刻的吧。阿爹说，官府不让拜，但没人拦得住偷偷拜，大家半夜起来假装上茅房，拐个弯就到庙里磕三个头，再摸黑回家。”

瑶黎深吸一口气，即便是如此艰难，他们还要偷偷祭拜自己。

这样的深情厚谊，他绝对不会辜负。

瑶黎站起来，把石板抱在怀里，转身看着身后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

空地中央那堆被拆下来的庙宇残骸堆得像座小山。

她朝那堆残骸走过去，走到山脚下，然后把手按在最底下那根被压弯的木梁上。

这根木梁她认得，榆树湾应龙庙的横梁，上面还残留着几片干涸的河泥。

她修庙的时候在河床边捡了三天石头，最后就差一根横梁，是老村长把自己家屋檐下那根备用的房梁扛过来的。

这是怎样的一种牺牲呢？但现在却全部被摧毁。

她现在抱着这块石板，站在这堆残骸前面，面对的却不是一地的废墟，而是一个被朝廷贴在城门口的“淫祠”标签。

这两个字一贴，所有在庙前磕过的头、烧过的香、流过的泪，就全成了非法的。

可是雨是非法的吗？

干涸的土壤重新焕发生机，百姓有了活路，身体康健，难道这也是错吗？

她心中怒火中烧。

有人说这些是错，那定然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对，就意味着从规则层面来讲，这一切都错了，需要全盘推翻。

瑶黎看着那个还站在老榆树下用袖子擦鼻涕的男孩：“阿蒲，回村里去，帮我做一件事。告诉村里所有人，明天天亮之前，我要在村口空地上把庙重新立起来。让愿意来的人都来，带上他们藏在家里的香。一柱就行。”

她想要看一看他的信徒还有多少，他需要他们的力量，靠他们的力量来重塑这一切。

阿蒲愣了一下，猛地点了点头，转身撒腿就跑。

光着的脚板拍在土路上发出啪啪啪的脆响，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要不要带锤子？我家有锤子！”

瑶黎摇了摇头：“不用，带香就行。”

他的声音从村巷深处传回来：“阿爹！阿娘！快起来！那个修庙的女修回来了！她要重新立庙！”

小孩子的声音里满是喜悦，竟然对自己能够帮到渡厄娘娘快乐至极。

燕惊雪走到她身边，把背上裹着长枪的布条解开，枪杆往地上一顿：“帝姬，明天天亮之前要把庙重新立起来，这里堆着几十座庙的残骸，光是清理就要半天，人手不够。”

姬昀已经蹲在那堆残骸前面开始搬木头了，他把一根被砸断的庙柱从废墟里抽出来往旁边一扔，回头说：“谁说人手不够？这不有我和燕惊雪吗，豹子也能搬小块的。你让白祀弹琴给咱们鼓劲就行。”

白祀袖子卷到肘弯，开始搬石头。

瑶黎走到那堆残骸正前方，盘腿坐了下来。

她把识海里的鼎缓缓转动起来。

鼎中那些四十七个将士的功德金光还没有完全炼化，在她的识海里漂浮着，每一道光都像一盏极小的灯。

她把这些功德金光一缕一缕地从鼎中引出来，顺着经脉流到掌心，再从掌心灌进面前的土地里。

力量是最强大的厚土之力，可以调整一切土石结构。

土黄色的地脉之力从她的掌心往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碎成两半的石板从废墟里飘起来，半空中自动拼回原样。

裂痕还在，但石板的两个断口被一层淡金色的光粘合在一起。

逐渐就有了这寺庙的雏形。

破碎的一切被一点点重新聚拢了起来。

被砸弯的木梁一根一根地从废墟里升起，在月光下缓缓转了几圈，然后落在清理好的地基上，自动排成了庙宇的骨架。

砸碎的香炉碎片从泥土里飞出来，在半空中拼回原形，缺口处被香火之力填成了暗金色，像金缮修复的瓷器。

这神奇的一幕让众人不由得看呆了。

那些被撕烂的幡旗一块一块地从废墟各处飘过来，在夜风中自动缝合，幡旗上的字迹重新变得清晰。

渡厄娘娘，然后重新出现在这里。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空地上那堆残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每一座庙门前都立着一块重新拼好的石板。

那这就是香火之道的力量，只要有人愿意去信奉她，给了她这个愿力，她就可以帮助他们更好的实现。

特别是搭建好自己的庙。

石板上的名字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亮着。

姬昀手里还抱着一根刚搬了一半的木梁，转过头看着身后凭空出现的庙宇群，木梁从手里滑下去砸在自己脚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那些庙，说了两个字：“离谱。”

天亮之前，第一批人来了。

阿蒲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他阿爹阿娘，每个人都带着工具，似乎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帮助瑶黎搭建庙宇。

最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庙宇已经自己搭建好了。

这是在他们对自己产生了愿力之后，瑶黎力量所产生的自然结。

他们从村巷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还很轻，像是怕被官兵听到，但看到那片庙宇群的一瞬间，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

一个老汉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瑶黎面前站定，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他认出了这张面容的那一刻，周身颤抖了起来。

或许对于凡人而言，这张面孔是一直印刻在他心中的。

哪怕垂垂老矣，也不会忘记这张脸曾经为大地带来了甘霖。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群说了一句话，声音在夜风里微微发颤：“渡厄娘娘，您回来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他们诚挚的呼唤着“渡厄娘娘”的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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