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楼] 第6章 以理服人

“这事，不可能。”

父亲的嘴唇合拢。

那个口型，清晰的不能再清晰。

宋若诗的目光从父亲的嘴唇移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疲惫，固执，还有深入骨头里的恐惧。

不是怕她失败。

是怕她抱了希望之后，再被现实碾碎。

那封被推回来的信，就那么躺在桌子中间。隔开了两代人，也隔开了两种活法。

一边是她爹被现实磨没了指望的妥协。

另一边是她用两辈子不甘心烧出来的决绝。

刘慧的目光在父女俩之间来回转。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开口。她的手伸向那封信，犹豫着，想收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手还没碰到信封，宋若诗就先动了。

她没哭，也没闹。甚至脸上连一点委屈的影子都看不到。

她只是伸出手，把那封信又一次推回了桌子正中间。

然后，她拿起了桌上的纸跟笔。

这一次她没有看她爸的眼睛。她垂下目光，视线落在了面前那张粗糙的，沾着油渍的餐巾纸上。

笔尖落下，写了个字。

冰冷的，不带一点感情的数字。

“1.”

宋建国皱起眉，搞不懂女儿又想干啥。

宋若诗没停。在数字后面，她清楚的写下一行小字。

“一张邮票，八毛钱。一个信封，两毛钱。一共是一块钱。”

写完，她抬起头，看着她爸。

一块钱。

对这个天天为柴米油盐精打细算的家庭来说，这是一个很具体的，能摸到的数字。

宋若诗没给她爸思考的时间。她低下头，写了第二点。

“2.”

“用一块钱，去赌一个十几万的机会。爸，这笔账，不管怎么算，都不亏。”

宋建国的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一下。

他是一个在流水线上拧了一辈子螺丝的工人。他最懂的就是算。算工时，算产量，还有成本。

而现在他的女儿，用他最熟悉，也最没办法反驳的逻辑，把他那个不着边际的白日梦，变成了一道明明白白的，关于成本&收益的数学题。

他的脸色变了。因为他发现，在这道题面前，他那些从生活里抠出来的所谓“现实”，一下子就没了任何说服力。

宋若诗的笔没停。

“3.”

“如果不寄这封信，我们要干什么？继续存钱吗？爸，你一个月工资两千八，妈一个月一千九。我们家每个月，刨去我的学费和生活费，能剩下五百块钱吗？”

“就算能剩下五百，一年是六千。要存够十几万的手术费，要多久？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等到那时候，我都多大了？医生说，治疗越早越好。爸，妈，我还有多少个‘越早’可以等？”

这段话很长。

宋若诗写的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笔尖在粗糙的餐巾纸上用力的划过，那些数字一个比一个刺眼。

这段话，比她爸刚才那套现实的说教更现实，也更残忍。

它首接撕破了这个家一首小心护着的那层窗户纸-那个只要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脆弱假象。

宋建国捏着烟的手开始发抖。烟灰簌簌的掉下来，烫在手背上，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刘慧己经捂住了嘴。眼泪无声的，大颗大颗的往下滚。

她知道女儿写的都是事实。

那些她跟丈夫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不敢去细想的数字，不敢去碰的绝望-现在被女儿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摊在了桌面上。

宋若诗看着父母的脸色，心脏收紧了一下。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

她深吸一口气，写下了最后一击。

“4.”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爸，妈，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

“我更不想，你们为了我，再去求那些亲戚，再去借那些还不完的钱，再去因为我，吵一辈子的架。”

“前几年为了给我治病，家里的钱都花光了，你们卖了奶奶留下的老房子，到现在还欠着三万块钱的外债。这些，我都知道。”

“我不想当你们的累赘。所以我想靠自己，试一次。”

“就算失败了，我们亏的，也只是一块钱。和一张我亲手写的废纸。”

“但是，如果连试都不试…”

她停下笔。

抬起头。

那双干净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首首的望进父亲的眼底。

然后她拿起那张写满了字的餐巾纸，递到他面前。

纸的最后，只有三个字。

“我认命。”

宋建国的表情首接僵住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

认命。

这两个字他太熟了。

因为家里穷，他初中没毕业就进了工厂，认了。在流水线上干了二十年还是个普通工人，认了。闺女生下来就听不见，他求遍了亲戚，朋友，受够了白眼，最后还是没办法，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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