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楼] 第16章 欢送会

离开的日子定在周一。

周五下午，校长王建军在学校那个连扩音喇叭都经常罢工的小礼堂里，搞了个欢送会。

说是欢送会，其实就是把全校师生凑一块，校长站台上讲了一通话。宋若诗坐第一排，就那么看着台上那个满脸通红，唾沫横飞的男人。

她读不到他说了啥，距离太远，口型模糊。但她能从他夸张的肢体动作跟涨红的脸判断出来，他在用尽全力的表达激动。

他大概在讲她的故事。

大概在号召所有人向她学习。

大概在把她塑造成一个身残志坚的完美典型。

宋若诗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她那颗三十岁的灵魂对这种场面太熟悉了- 前世的特殊学校里，每逢有领导来视察，就会推出一两个优秀代表，让他们站台上，变成学校向外展示的橱窗。

她不讨厌王建军。他是个不坏的人，只是活在自己的规则里。

校长讲完，就是班级里的小型告别了。

班主任王老师在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了气球跟彩带，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艺术字：“祝宋若诗同学一路顺风！！！”

孩子们排着队走到她面前，把自己准备的小礼物塞到她手里。

一颗用漂亮糖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一张画着小花小草，写着“天天开心”的自制贺卡。

一块只用了一半的，还散发着香味的橡皮。

这些在成年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东西，是这些无声的孩子们能给出的，最真挚的祝福。

宋若诗接过每一份礼物，都会认真的看着对方的眼睛，然后郑重的点头。

轮到李晓梅了。

她没送糖果，也没送贺卡。

她从手腕上解下一根用红绳子编的手链。手链上串着一颗小小的，被磨得有点发亮的塑料珠子。

她将手链轻轻的戴在了宋若诗的手腕上。

然后她抬起头，用手语比划了一句话。

“到了北京，别忘了我们。”

宋若诗看着手腕上那根鲜艳的，带着对方体温的红绳，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柔柔的碰了一下。

她上前一步，给了李晓梅一个用力的拥抱。

李晓梅从怀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塞她手里。扉页上歪歪扭扭的签了十几个名字-全班同学的。

她用手语飞快的比划：“给我们留个言！！！”

宋若诗接过笔，想了想。

她没写友谊长存之类的客套话。

她看着眼前这些跟她一样被困在无声世界里的孩子，低下头，一笔一划的写了一行字。

“等我能听见世界的声音，我会回来，唱歌给你们听。”

。。。

周一。清晨。

天还没完全亮。

空气冷而潮湿，带着乐山特有的那股子混合了江水跟晨雾的气息。

校门口停着王浩派来的商务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恭敬的接过行李放进后备箱。

那是刘慧花了两天时间收拾的行囊- 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帆布包，里面有西季的衣服，常备的药品，甚至还有一床她亲手弹的小棉被。

她怕北京冷。怕女儿在那边受委屈。

刘慧拉着女儿的手，用口型跟简单的手语，翻来覆去的叮嘱着那些她能想到的所有事。

宋若诗读着母亲的唇语-

“到了那边，要听叔叔阿姨的话。”

“钱省着点花，别乱买东西。”

“记得给家里打电话。让人帮你打。”

她的眼泪一首在掉，咋也止不住。

宋建国站一边，一句话不说。

他换了那件新买的夹克，头发梳的整整齐齐，但皮鞋上沾着的泥点子，暴露了他天没亮就从家里赶过来的匆忙。

他没像老婆那样说很多话。

他只是在宋若诗要上车的时候，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她头顶上，轻轻的，又重重的，拍了三下。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着工厂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他没回头。只是朝司机的方向比划了一下，嘴巴动了。

宋若诗从车窗里读到了他的口型。

“师傅，我娃儿，拜托你了。”

然后他迈开大步，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个背影在清晨的薄雾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工装外套的下摆随着步子微微摆动，肩膀还是有点佝偻，但脊背好像比以前首了那么一点。

宋若诗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雾气的尽头。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李晓梅送的红绳。又看了看怀里抱着的那个签满了名字的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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