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7楼] 第397章 灰烬小镇（九）

包工头被打了，工人们立刻围了上来，有的抄起铁锹，有的抄起扁担，还有的捡起地上的石头攥在手里。

“工头！”

有人赶忙过去扶住包工头，想带他过去休息，但是那些地痞很激动，抄起铁锹想要留下包工头，不少工人犹豫了片刻，硬着头皮顶上去。

两边对峙着，但没人敢先动手，空气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弦，再紧一分就要断了。

然后黛洛缇斯就听见一声闷响。

不是棍棒，是石头滚落的声音。那声音不大，起先都没有引起人的注意，但随着滚落的声音越来越大，便好像滚轮一样，碾过每个人的心头。

她转过头，看见那道陡坡下，有几个人正用铁锹和镐头猛砸支撑的基岩！

陡坡支撑的根基很快被挖松，碎石和泥土开始往下滑，先是一小块，然后是一大片，像一块被人从底下抽去支撑的积木，上方的部分正“哗啦哗啦”地往下落。

“要塌了！”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正在对峙的两拨人脸色都是一变，纷纷跑开一段距离，然后拿着武器，一边警惕对面，一边注意着陡坡的动静。

但那几个用镐头破坏基岩的，明明察觉到不对劲，却一点没有跑开的意思。

黛洛缇斯冲了过去，她跑的很快，没人看清她是怎么穿过人群的，只知道陡坡上忽然多了一个人影。

她把手按在地上，她感受到地底下的石头、泥土和树根，感受到它们在震颤，在松动，在往下坠。她没有强行去控制，因为已经来不及了，她选择直接将地形给锁住！

陡坡底下的几人能够隐约听见，落石声中好像还夹杂着锁链划过的声音，那些本应该垂直落在头顶的巨石好像顿了一下，然后以毫厘之差落在身旁不足半米之处。

那几人虽然奉命来搞破坏，甚至做出了送命的准备，但面对如此天灾，面对死亡的恐惧，还是本能的腿软，浑身颤抖的跪倒在地。

“救，救命！我不想死！”

陡坡的坍塌被她一层层强行锁住，沉闷的声响突然小了下来，但灰还在落。

陡坡下几人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灰落在头上、肩上。

黛洛缇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也没管那几人，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人群，没有人看见她。

灰尘散去。

山体安静下来，工地又吵闹起来。

地痞为首的光头错愕地看着陡坡，似乎发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也不是真的想要来要说法，见计划失败，便赶忙带人离开了。

包工头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肩膀走到陡坡边上。陡坡底下准备送命的几人并不全是地痞，还有两个工地上工人，地痞跟着光头走了，就剩下他们二人支吾着，不知道说什么。

包工头没理他们，而是用手扒了扒滑下来的碎石，扒了扒没落下来的山体，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些泥土是被强行锁在山体上的，本身存在的根基已经被破坏。黛洛缇斯插手只是为了救人而已，等人一散，这些被锁住没有坍塌的山体依旧会滑落。

老凯跟她说，这条路是萨拉丁家族承包的，而想要延误进度，不让修的，自然就是萨拉丁的竞争对手。

她暂时不想插手这些大家族的竞争。

包工头回到了工地，继续组织工人干活，尽管发生了这么一出，但进度不能停！

中午休息时候，包工头找上了老凯。

“上午那事，你干的？”

“什么事？”

“那面坡，本来应该塌的，但是没有。”

老凯摇头。

“不是我。”他的声音不高。

包工头当然知道不是他，在他眼里，老凯不过就是一残废，是他老友托关系才送他这来，勉强糊口的残废。

“但你知道是谁？”

老凯再次摇头。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稳。

“……”

大中午的，老凯被包工头叫过去，黛洛缇斯当然知道是问啥。没办法，她本来不想暴露身份的，但现在也只能挑明了，不然待包工头向萨拉丁家族一汇报，他们立马就能猜到是她。

所以她主动找上包工头。

她找上门的时候，包工头正在工棚里绘图，他本来就矮，肩膀的伤经过包扎后一高一低，显得更加滑稽。

“你是谁？”

黛洛缇斯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中午的时候找了老凯，说了什么？”

包工头瞬间反应过来，“山体滑坡是你阻止的？！”

“是。”

“你想做什么？”

包工头很清楚这种能够阻止山体滑坡的能力有多夸张，有这种能力，眼前少女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我想……如果可能的话，你从没有见过我，也没有认识我的时候。”

“抱歉，我并不明白。”

黛洛缇斯撇撇嘴，“你跟萨拉丁家族什么关系？这项工程与萨拉丁家族有什么关系？那位副工头呢？是维拉家族的人吗？”

包工头沉默着，虽然这并不算什么秘密，但他也不能遇见谁就把老底交出去啊！“姑娘，这好像与刚才的疑问并不相关？”

“相关的。昨天萨拉丁老爷子还请我吃小蛋糕呢，他跟我说了很多，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这里，所以你可以为山体滑坡编造一个更合理的借口，”

包工头有些被震惊到了，但他依旧强装镇定，“萨拉丁老爷？为什么？听上去……”

“没有为什么。”

黛洛缇斯突然大声，打断了他。

这件事本来就可大可小，如果可能的话，包工头并不愿意得罪眼前这位神秘的强者。

他顿了顿，说道：“我跟萨拉丁家族并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在他们商会底下帮忙做事而已。这条路确实是萨拉丁家族很重视的一项工程，我负责的是其中经过灰烬镇的这一段。”

“副工头和我都是萨拉丁家族商会下的，但前段时间他似乎被维拉家族找上了，一直暗中想拖慢我的进度。这些我都知道，但我并不确定他获得了维拉家族多少支持。我在萨拉丁家族眼中并没有那么重要，如果可能的话，我并不想与维拉家族为敌。”

说到这里，其实结论已经很明显了，他也只是个在两大势力间斡旋，企图保身的普通人罢了。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副工头要闹事？”

“那些地痞流氓昨天就来闹过，我当晚就猜到了。老凯跟我说那处陡坡的时候，我也想到了他，但我不知道他会这样弃人命而不顾。陡坡下送命的几位工人，我谈过了，他们确实是副工头指使的，我已经将他们辞退了。”

“但你依旧没想动副工头？”

包工头点了点头，“尽我所能，我已经在尽力完成任务，但他人干预，已经超出我力之所及。”

黛洛缇斯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维拉家族这么大的产业，为什么要阻止萨拉丁家族修路？路修好了，对自由城邦应该也算一件好事。”

包工头犹豫着，苦笑两声，“路修好了，对自由城邦肯定是好事，但对维拉家族来说可不一定。”

“维拉家族在自由城邦扎根百年，控制着自由城邦最古老的几条商路航线，萨拉丁家族修路，这不是明着在抢维拉家族的蛋糕嘛……”

“……”

所以，萨拉丁家族还真是猫，维拉家族属于本土的鱼贩，他们占据了自由城邦的鱼（利益），但猫并不满足于鱼贩施舍的两条鱼，他们想要更多。

那么问题又来了，老鼠到底是什么？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黛洛缇斯也不打算久留，正当她准备离开时，包工头叫住了她，“姑娘，老凯……他是你什么人？”

“没什么关系。”

包工头的话倒是给她提了个醒，她回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包工头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冰火两重天，一半炽热一半冰冷！

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他知道那是假的，但他无比笃定，眼前的少女绝对有这个能力！他逃不掉。

黛洛缇斯对着他甜甜一笑。

“我一早就说了，不希望让萨拉丁家族知道我在这，维拉家族也是。所以我想，咱们从没有见过，也不认识，对吗？”

包工头疯狂点头。

……

黛洛缇斯使了点小手段，包工头不敢得罪维拉家族，自然也会害怕她。

尽管达成了目的，但她却并不开心。她感觉自己变了，这种用力量强迫的行为，和她讨厌的强权有什么区别？

雅娜和她说过，这不一样，因为一个是为了守护，一个是为了让他人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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