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8楼] 第187章

凶兽的左前腿每次踏地的时候膝关节会短暂地锁死，那是它用来支撑庞大体重的承重腿，锁死的时候鳞甲会被关节撑开，露出一道极窄的缝隙。

那道缝隙里没有鳞甲覆盖，只有一层淡红色的软膜。

燕惊雪眯了眯眼，把枪杆在手里转了半圈，压低身形，等凶兽下一次左脚踏地的瞬间，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枪尖扎进了那道鳞甲缝隙里，入肉三分。

凶兽发出一声咆哮，左前腿猛地一甩，把燕惊雪连人带枪甩飞出去。

她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地的时候枪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痕来卸力，滑出去好几丈才停住。

她单膝跪地，虎口已经裂了，血顺着枪杆往下滴。

姬昀在右侧也没有占到便宜。

他的拳头全力轰在凶兽右后腿的鳞甲上，鳞甲纹丝不动，反震力却把他的手臂震得发麻。

他在北俱芦洲一拳能砸碎三尺厚的冰层，砸在这头凶兽身上却像是砸在一座铁山上。

凶兽抬起右后腿猛踩了他一脚，他双手交叉格挡，被踩得整个人陷进地里半尺，周围的泥土全裂了。

他从土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泥沙，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脏话，又重新攥紧了拳头。

碧眼豹子一直在凶兽腹下绕圈，不停地骚扰它的下盘。

它的体型在凶兽面前像一只老鼠，但它专挑凶兽腹部的鳞甲接缝处下口，咬一口就跑，换一个位置再咬。

凶兽被它骚扰得烦躁不安，不断低头去咬它，但每一次都被豹子灵活地躲开了。

白祀盘腿坐在山坡上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古琴横在膝上，十指在七根琴弦上飞速轮转。

平时他弹琴是清冽而沉稳的，像山涧里的溪水。

现在他弹的是一首尖锐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刀锋在石板上划过。

音刃在村民藏身的山坡前面布了一道看不见的音障。

煞气撞在音障上，发出嗤嗤的声响被音波震散。

凶兽身上散发出来的暗红色煞气已经蔓延到了山坡脚下，被音障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瑶黎在等一个机会。

她一直在凶兽正面游斗，不断用剑气试探凶兽身上不同位置的鳞甲厚度。

经过十几轮试探，她发现凶兽的鳞甲并不是一样厚的，背部最厚，剑气斩上去连印子都不留。

腹部次之，但被豹子咬了几次之后凶兽已经有意识地护着腹部了。

最薄的位置在咽喉下方、两侧前腿之间那一小块三角区域。

那里的鳞甲因为要配合头部的转动而比其他位置更细更软。

但那个位置太难打到了。

凶兽的头部一直在移动，而且煞气最浓的位置就在它的喉咙里，靠近那个区域就会被煞气正面冲击。

但机会还是来了，凶兽被燕惊雪和豹子的骚扰激怒了，开始疯狂甩头，同时用两条前腿交替踩踏地面，想把脚下的敌人都踩成肉泥。

它每次甩头之后都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大概只有一息——那是它用来锁定下一个攻击目标的间隙。

在那个间隙里，它的下巴会微微扬起，咽喉下方的三角区域会短暂地暴露出来。

瑶黎等了很久，她等到凶兽再一次甩头之后扬起了下巴，等到燕惊雪从侧面刺出一枪迫使凶兽偏了一下头，等到白祀的琴音忽然拔高了一个音阶震得凶兽的动作顿了半拍，等到碧眼豹子从正面跳起来扑向凶兽的眼球。

可豹子不是真的要咬它眼睛，而是为了吸引它全部的注意力。

就是这一瞬间。

瑶黎从原地消失了，快到只剩一道金色的残影。

她整个人贴着地面掠过去，从凶兽两只前腿之间的空隙钻进去，双手握剑，全身的力量全部灌进剑身。

剑身上的金光在煞气的暗红中亮得像一颗小太阳。

她猛地向上刺出，剑尖从咽喉下方的三角区域刺入，剑身上灌注的香火之力顺着剑尖全部灌进了凶兽体内。

凶兽的两只前腿还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它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从鳞甲缝隙里渗出暗绿色的血。

“它的内丹被香火之力击碎了！”

庞大的身躯开始往侧面倾斜，地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碎石和尘土冲天而起，把整片山谷笼罩在一片灰雾里。

等尘土散尽，凶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瑶黎从它两只前腿之间走出来，身上的衣袍被煞气腐蚀了好几个洞，脸上和手上全是被碎石划出的细密血痕，嘴角还挂着刚才被煞气冲击逼出来的一缕血。

碧眼豹子从凶兽头顶跳下来落在她身边，左前腿上多了一道被鳞甲划开的伤口，它骄傲地摆着尾巴。

燕惊雪用枪杆撑着身体站起来，把虎口的血在软甲上蹭了蹭，看着眼前这头终于不动了的庞然大物。

天边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从祁连山的雪顶后面照过来，落在满是碎石的山谷里，照在凶兽庞大的尸体上。

山坡上那个老妇人还跪在小庙前，她看到了整场战斗的经过。

她从地上爬起来，跑到瑶黎面前，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娘娘……娘娘你没有死……你没有死……”

瑶黎用袖子擦掉她额头上磕出来的血，温声道：“没事了。婆婆，没事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从凶兽爬出来的那道地裂深处，隐隐约约传来一股极淡极淡的水行之力波动。

她走到地裂边缘往下看，裂缝深处有一道快要消散的水蓝色封印符文，符文的纹路和她在铁围城铜墙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有人在这里提前布过阵。

凶兽不是自然突破封印的，是有人先把封印削弱了，让它能自己爬出来。

“姬玄，查一下这个封印的术法来源。”

姬玄沉声道：“和铁围城的一模一样，水神殿的封印术，寒漪的手笔，而且不只是这一道，这片山谷里至少有三道水行封印的残余波动，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上，凶兽是这个连环阵的第一环。”

瑶黎在地裂边缘往下看，那道水蓝色的封印符文还在裂缝深地闪着残光，像一条垂死的蛇在抽搐。

寒漪的连环阵，凶兽只是第一环，后面还有两道封印。

如果每一道封印里都压着和这头凶兽一样强的东西，那就不是一场遭遇战，而是一场被设计好的消耗战。

寒漪不需要亲手杀她，只需要让她和队友们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耗尽力竭。

他把凶兽放在离村子这么近的地方，就是算准了她一定会来。

“他在山谷里布了三道封印，他故意把最弱的一头放在最外层，让我们先打，打完之后我们消耗了体力，身上挂了彩，再往里走，遇到的就是更强的。”

燕惊雪闻言停了一下：“也就是说，他在拿凶兽排队让我们打，他算准了我们不会扔下村民不管，也算准了我们会顺着封印的痕迹往里追，他就是要把我们全部耗死在这片山谷里。”

“对，所以接下来会更难。但没有别的办法，凶兽不除掉，附近的村子全要遭殃。这一头凶兽的内丹已经碎了，煞气正在消散，但还有两个封印点，我们必须赶在下一头凶兽突破封印之前找到它们。”

姬玄说道：“瑶黎，我翻查了天地之书上关于连环封印的记载，你的判断是对的，连环封印有一个弱点，阵眼之间的灵力通道是相连的，把其中一道封印的灵力逆流，就能顺着这道灵力痕迹找到下一道封印的位置，但逆流灵力需要用香火之力把整个封印的符文结构从头到尾解析一遍，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事。”

瑶黎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山坡上那些正在探头张望的村民。

那个老妇人还站在山坡上，手里攥着从庙前拿回来的一炷没烧完的香，香灰落在手背上她也不觉得烫。

她身后是几个刚从藏身处出来的村妇和孩子。

他们看着瑶黎的眼神，和他们在庙里烧香时一模一样。

瑶黎朝莞尔一笑：“不会丢下你们，但这里还有两头凶兽要除，你们先往山脊线以上撤，路上不要停，不要回头看，我们会在这里把剩下的事做完。”

老妇人朝山坡上其他人大声招呼：“都听见了，渡厄娘娘说了，往山脊上撤，别回头，别给娘娘添乱。”

村民们开始互相搀扶着往高处走。

姬昀用撕下来的袍角把自己受伤的脚踝重新缠了一圈，用力一勒打了个死结，疼得龇了一下牙：“说吧，下一个怎么打。”

瑶黎走到白祀面前，说：“先找到下一道封印的位置。”

白祀还盘腿坐在岩石上，双手按在琴弦上平复呼吸。

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一股香火之力渡过去。

白祀的呼吸明显顺畅了一些，手指上被琴弦割出的伤口在金光的包裹下缓缓止住了血。

“白祀，你的琴音能感应到封印阵的灵力波动，刚才在山坡上布音障的时候，你有没有感应到别的东西。”

白祀定定道：“有，琴障扩散出去的时候，音波碰到东南方向和正北方两个位置的岩壁，回音不对，正常的岩壁回音是实的，这两个位置的回音带空鼓，说明岩壁后面有空洞，而且回音里有水行之力被音波震动的杂音，东南方向那个更近，在山谷东侧断崖下面。”

瑶黎说：“那就先去东南。”

她把黎光剑重新拔出来，剑身上的金光再次亮了起来。

山谷东侧的断崖比他们预想的要陡得多。

崖壁几乎是垂直向下的，高度至少有三十丈，崖壁上布满了干枯的藤蔓。

从崖顶往下看，能看到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尽头就是一面被暗红色煞气笼罩的石壁。

白祀把琴靠在崖顶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指拨了一声音刃送下去。

音刃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回音里夹杂着极其尖锐的杂音。

白祀说：“就是这儿，最多还有两个时辰，里面的东西就会出来，而且这里的回音比刚才那头凶兽的位置更乱，我怀疑里面的东西不止一个。”

脚下是三十丈深的黑暗，崖壁几乎是垂直的。

崖壁内部就传来一阵撞击声，石壁后面的东西正在往外拱。

瑶黎说：“两个时辰是往宽了算。”

她对白祀道：“你听里面的动静，撞击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这道封印已经到了崩塌边缘，里面的东西随时可能破壁而出。”

燕惊雪用枪尖拨开藤蔓往下看了一眼，回头问：“这崖怎么下，垂直的，连个落脚点都没有，我能在这种地形行军，但姬昀和白祀下不去，一个一个顺着藤蔓往下放也太慢了，万一我们在半空中里面的东西破壁，连躲都没地方躲。”

八道分支从中央阵眼延伸出去，均匀地分布在石壁四周。

这些分支是封印的灵力脉络，负责把水行之力输送到石壁内部的每一个角落。

这样复杂的阵法，必然是需要强大稳固力量的维持。

但此刻八道分支里有四道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灵力波动紊乱。

正是因为这几道分支的衰弱，石壁里面的东西才能不断撞击封印。

他激活了连环阵。

连环阵需要外部的灵力支撑才能持续运转，必须有人在外部持续修补灵力脉络。

寒漪一定在附近某个地方，正在用自己的水行之力维持封印的运转。

他在等第二道封印崩塌。

如果说他们一直在不断的闯阵，那么就会很被动。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找出罪魁祸。

瑶黎冷笑道：“我们不下崖，我们引寒漪出来。”

“连环阵是靠他的水行之力在维持的，他自己就是阵眼，只要把他找出来，斩断他和封印之间的灵力通道，封印就会自动加固，因为封印本身有自我修复的机制，没有外部干扰的话，它能自己恢复稳定……但如果他跑了，他换个地方继续布阵，还有第三道封印等着我们，必须在第二道封印崩塌之前，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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