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楼] 第34章 离开

飞机再次穿过云层。

宋若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片铺到天际的白色云海。

和来时一样的航线，一样的高度，一样的云。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她只能感觉到引擎的震动，那种通过座椅靠背贯穿脊柱的，蛮横的物理力量。

现在她能听见它了。

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充满了力量感的轰鸣。它不像噪音，更像一首只有一个音符，永不停歇的长调。

她还能听见机舱里的其他声音。乘客们交谈的嗡嗡声，空乘人员温柔的广播提示，隔壁座位的小孩在哭，后排有人在打呼噜。

这些声音在两个月前，对她来说还只是一些没法分类的，让人痛苦的噪音。此刻，它们变成了世界上最平凡，也最好听的交响乐。

刘慧坐在她旁边，靠着椅背睡着了。一个多月的担惊受怕耗光了她所有的精力。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鼻息声。

宋若诗现在知道这叫“打鼾”了。

她悄悄的脱下自己的小外套，轻轻的盖在母亲身上。

宋建国坐在过道另一边，也睡着了。他的头歪靠在椅背上，工装外套的袖口磨的起了毛边，手指间还夹着一根没来得及抽的烟，他在机场安检的时候才想起来飞机上不能抽烟。

宋若诗看着他们。

这两个为了她，在北京煎熬了整整两个月的普通人。他们没学历，没见识，甚至在那座巨大的城市里连路都不太认得。但他们用最笨拙的方式，陪她走过了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段路。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脚下是绵延无尽的云海。

北京己经远了。

前方是成都。

她的新战场。

…………

三个小时后。成都双流国际机场。

当机舱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带着潮湿水汽的温热空气扑面而来。

夹杂在空气里的，还有那些她离开时听不见，此刻却清晰入耳的声音。

快速的，带着浓重口音的西川方言。

“。。。哎呀你搞快点嘛，等哈赶不上了哦。。。”

“。。。师傅，天府广场走不走？”

宋若诗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听不太懂。语速太快，口音太重，很多音节跟她在北京学会的普通话完全对不上。

但那种混合着麻辣味的，热气腾腾的乡音，让她觉得踏实。

出租车驶出机场，汇入成都的街道。

窗外掠过熟悉的景象。宽阔的二环路，道旁密密匝匝的行道树，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电视塔。路边的苍蝇馆子门口支着几张折叠桌，穿着背心的大爷端着一碗面条，吸溜的满头大汗。

来的时候她只能看见这些画面。

现在她能听见它了。

汽车喇叭的尖锐鸣叫，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响声，路边小贩的吆喝，远处某个工地传来的机器轰鸣。

这座城市是活的。

她以前不知道它这么吵。

也不知道它的“吵”这么好听。

…………

出租车停在那个她生活了十年的老旧家属院门口。

灰色的水泥外墙，斑驳的铁栏杆，楼道口那盏永远忽明忽暗的声控灯。

一切都没变。

但站在这里的宋若诗，变了。

她推开车门，站到了那棵她曾经无数次在下面发呆的黄桷树下。

风吹过树叶。

“沙沙沙-”

她听见了。

这是风的声音。

她仰起头，看着那些在风中翻飞的，巴掌大的叶子。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在这棵树下坐过无数个下午。看蚂蚁搬家，看云彩变形，看邻居家的猫在墙头打盹。但她从来不知道，这棵树，是会说话的。

“宋建国！刘慧！你们两个死鬼，总算晓得回来了啊！！！”

一个高亢的，中气十足的女声从楼上炸了下来。

是王阿姨。住楼上的邻居。成都方言里最具辨识度的“大嗓门”。

宋若诗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的微胖身影，正风风火火的从楼梯口冲下来。

“一走就是两个月！电话也不打一个！我还以为你们全家跑路了！！！”

王阿姨冲到跟前，先瞪了宋建国一眼，又瞪了刘慧一眼。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宋若诗身上。

她愣了一下。

“小诗？”

宋若诗看着她。

这个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邻居阿姨。以前她只能看见王阿姨夸张的表情跟飞快张合的嘴巴，永远猜不到她在说什么。

现在她听见了。每一个字。

宋若诗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然后她张开嘴，用一种还带着一丝稚嫩的，清晰的普通话，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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